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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鬼蛇神
ISBN:
作者:马原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2-05-01
年龄/主题/大奖/大师: 10(5年级)以上、成年人、家庭教育书、
内容简介

《牛鬼蛇神》为马原“归隐”20年的思考。它涉及到人、鬼、兽、起源、常识、真实、假象,以及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宗教……他近六十年体会到的神奇和诡异尽展本书。
  作品中的两位少年,李德胜和大元,一个山民、药学奇才、理发师傅、冥纸工艺师傅,他虽然看起来过的是悲惨生活,却有着清晰的人生,以天生的悟性和敏感,从乱象迷雾中直抵生命的真意;一个记者、作家、制片人、大学老师,他的人生是混迹于大千世界,却始终在混沌迷蒙之中,在似是而非的真相中苦苦思索追寻,最终回归生命本身。
  半个世纪的经历与思考,什么才是马原的“原来这才是生活”?

编辑推荐

沉寂二十年 首发长篇,马原王者归来,依然先锋!
  从1966年到2011年,北京—西藏—海南—上海,
  两个激情少年,半世纪离散聚合,懵懂、觉醒、求索,顺天命,
  个人命运与家国时代的碰撞 人生意义与宇宙神灵的追寻。
  汉语写作的典范 当代文学的**。
  马原的新作超越了前期的先锋作品
  ——程永新(《收获》杂志执行主编)
  马原的作品总是在文本上别开生面,给我带来秘密而持久的感动。
  ——格非(著名作家)
  这小说把你自己贴进去,直指人心,天马行空,是你的大变局。**海拔与**海拔的对视,神鬼与鬼界的交错,格局大。野性生命的力,诗意涂抹,大色块拼贴,奇迹、宝物、动物等元素,一如继往地具有阅读效果。
  ——韩少功(著名作家)
  马原是生活在人类深处的人类,长久的沉默与孤独让他只对生命的本质和万物的奥秘发出声音。这是我渴望的写作,也是我渴望的生活。
  ——桑格格(青年作家)
  读完之后还是有一种振奋感,为您的小说所包孕的野心,以及对这野心的实现。您还是有一种很好的状态,经验与智性的结合,依然如此紧实,叙事风格也有别于您之前的小说,有新意,而且加入了一些思力深切的感悟,这种自由和肆意,也使小说有了很多旁逸斜出的味道,这可能是小说里*有意思的地方。至少我个人对这些篇章读得津津有味。
  ——谢有顺(著名文学评论家)
  我无条件地喜欢这部书,马原仍然是马原,当年你独特的小说方式让人震惊,今天也一样,而且这样的方式如今已成“珍稀动物”。在以前你是先知,今天你在“兴灭国”,你永远地站在**的价值立场上,我以为就是“物以稀为贵”的立场,的确需要大智大勇才行。
  ——韩东(著名作家)
  这恐怕是要震撼整个现当代文学历程的作品。它等同于伟大的塞利纳的《长夜行》。它是纯粹文学的,毫无文学之外功利的。语言简洁直白,毫无伪饰作秀,自然如婴孩。视角独特,彰显个性。
  ——龙冬(青年作家)
  马原老师的《牛鬼蛇神》才是真正的杰作啊。我编校完了,细读第二遍,极崇拜,极惆怅,还有些难过。这样的杰作,十年读到一部就很幸福了。他把一生精华浓缩在这里了——生命的赞歌,命运的赞歌。
  ——《收获》杂志编辑部主任,副编审叶开博士
  未出先热,高达169篇新闻报道“马原20年后出版长篇《牛鬼蛇神》”

在线试读章节

《南方周末》:《牛鬼蛇神》是一部充满形式感的长篇小说,小说主旨是人神鬼,集中描述了他一生中所有有关神、神迹、神奇的经验。
  
  《深圳特区报》:上世纪90年代,当小说的价值越来越边缘化,作为先锋小说的代表人物马原悲怆地宣告了封笔,转而去当教师、去拍电影,然而在选择“漫长的告别”20年后重新推出长篇新作,这确有点“震撼”。
  
  《中国青年报》:马原在《百窘》中评价安德烈?纪德的中篇小说《窄门》时说:这是一部你读完后钦佩不已的小说,却不知道为何如此钦佩。我反复地阅读《牛鬼蛇神》,觉得一切都正常。但读完之后,只剩下钦佩不已。
  
  《东方早报》:25年前,马原的长篇小说《上下都很平坦》发表,奠定其“先锋小说”的始祖地位;20年前,马原离开了小说创作;10年前,马原宣告“小说已死”;半个月前,马原带着30万字的小说《牛鬼蛇神》重回人们的视野。
  《南国早报》:马原*长篇小说《牛鬼蛇神》面世,这个消息鼓动起许多人的文学热情……许多人把自己的周末时光,交给了马原笔下的文字和思想。
  
  《信息时报》:在封笔20年后,先锋派作家马原重返文坛……尽管小说尚未与读者见面,但已引起文学界的普遍关注。
  
  《北京日报》:20年后,马原重又出山写小说,无疑会引起文学界的普遍关注。
  
  《新京报》:马原备受关注的新长篇《牛鬼蛇神》终于面世了。时隔20多年,马原再次以作家的身份回归。
  
  《新民晚报》:马原说,小说家的故事里总会或多或少泄露一点个人的小秘密,《牛鬼蛇神》的主旨是人神鬼三者,其中关乎神的部分*,他于是将他一生中所有有关神、神迹、神奇的经验集中到这一部小说当中。

他们说

第一章 天堂岛罡风
  3 两个小生命
  元旦前一天正午,一辆外来的吉普车驶过崩石岭,在进村的拐弯处由于那棵三百年大榕树遮挡,车子又没减速,一下将个女孩撞个正着。孩子当场毙命。吉普车没停下车轮,径直往山上方向冲过去。
  崩石村里有人喊撞人啦,有人喊车跑啦,顿时乱作一片。
  当时崩石村超过半数的女人都在那棵巨大的榕树的荫盖下,带着各自孩子乘凉。所以撞人连同逃逸事件就有了众多的目击者。
  “那是一辆黑色的卡车,车厢上站着两个人。撞了人卡车停也没停,连车也没刹一下。上面的两个人还跳着脚叫好,那两个家伙还是人吗?畜生都不如的东西!”
  “车不是黑的,是又黄又绿的那种。也不是卡车,上面也没有人。那种车上面根本站不了人。”
  “就是。人都在车里,上面没有人。是吉普车。吉普车上面根本没法站人。”
  “那车开得好快!开车的肯定是个疯子。脑子没毛病,谁也不会把车开那么快。娃都被它撞碎了。”
  “好多血啊,看了让人心里发紧。”
  “我第一个到跟前的,娃一丝活气都没有,当场就断气了。”
  “没见过这么霸道的!没王法吗?杀人不偿命吗?”
  这里的生活是那种慢到不能再慢的节奏,几乎就没有什么可以让人着急上火的事情。女人们作为目击者的激动,并没有让分散在各家各户的男人们意识到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
  命案让女人的群体激动持续升温,终于有若干男人慢条斯理朝着大榕树聚拢过来。后来差不多村里所有能走动的大人孩子都聚齐了,先前不紧张的男人们现在都紧张起来了。有人甚至带上了可以临时当作武器用的农具;更多的人则效仿他们,跑步回家取出各种家什重新集合,迅速组织起一支颇具战斗力的军队。
  尽管女人们对汽车颜色和类型的描述有诸多疑异,但是有两点是极其肯定的,众口一词——娃被撞死了;撞人的车往山上方向跑了。
  男人们首先确认吉普车是穿过村庄往山上逃去,知道肇事者绝对跑不掉了。因为前面是断头路,路到半山时已经不再向前。
  男人们先将道路用几条树干封住,之后有猎枪的拿枪,没枪的拿各种长短农具,互相挤在一道缓慢往山路上前行。
  女人们将死婴围住,嘀咕着该如何处置。
  这支临时组建的军队在山路上前行缓慢,大家挤挤挨挨,彼此磕磕绊绊,看得出每一张脸庞上的紧张和恐惧。先前女人们的描述,让肇事者在他们心中完全呈现出恶魔形象,而他们只是一群山民,一群乌合之众。没有一种凝聚力使他们结成一个整体,但是他们中的每一个个体又都依仗着这个群体来壮胆。准确的说这是一支一盘散沙的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全无战斗力可言。
  不足十七里山路,弯弯曲曲逶迤向上。路的两侧是盘根错节的原始雨林,人几乎完全无法在其中穿行。所说的山路,只不过是村里人上下山时,经过简单砍伐能够通行轮式拖拉机的一条通道而已,而且经常时上时下,既陡峭又异常颠簸,根本不适合底盘更低的汽车行驶。
  可以猜得出,肇事逃逸的汽车向上的旅程一定非常艰辛。这十七里路估计他们至少要两小时以上才能走完,也许更长时间。
  估计车上的人也会料到村民不会放过他们。毕竟在他们肇事现场的近处就有那么多的目击者,也许被撞女孩的亲人就在其中。杀人后逃逸,凶手必定会恐惧;他们不至于幼稚到以为被害者的亲属会轻易放过他们。凶手应该想得到自己被追击,想得到如果落入追击者之手后自己的下场。凶手的恐惧会随着由于山路阻隔导致的逃亡速度缓慢而与时俱增。估计这种恐惧会因为山路的猝然结束而达到最大值。
  前面无路可走!逃亡者无异于死路一条。那一刻,他们有的只有绝望。也许他们中的某个人,会被已经膨胀到无限大的恐惧吓死。谁知道呢。
  他们逃得慢,但是他们毕竟有马力强大的越野吉普车助力;追击他们的人有的只是两条瑟缩发抖的细腿,有的是与逃亡者类似的恐惧,他们追得更慢。逃亡的人用了大约三小时上下,追击的人则用了七小时。新年除夕夜正悄悄地降临到吊罗山崩石岭。
  也许那三个杀人凶手反复讨论过自己的出路和下场。
  也许其中两个人都认为与其让复仇者杀死,不如逃进这神秘直达亘古的热带原始雨林。虽然每个人都清楚原始雨林中隐藏着无法预知的各种危险,而且人在其中行进极其艰难,毕竟那也还带给逃亡者一线生机。逃亡困难,追击必定同样困难。
  也许其中一个人与另两个想法不同。他宁可坚守在这个钢铁的巢穴之内,也不愿被山林中的蛇蝎猛兽当作美餐。他于是与两个同伴选择了不同的方式,他独自留在吉普车内。任由两个同伴在车上的工具箱里取出可以做防身之物的大件工具,之后消失在被暮色逐渐围拢的雨林当中。
  男性村民组成的军队已经逼近这条山路的尽头,前面是最后一个右手弯,弯过去两百步就再也没有路了。从这里还看不到肇事的车和杀人的人。
  突然,他们听到汽车发动的轰鸣声,同时一辆果然是又黄又绿又疯狂的吉普车从转弯处冲下来!
  看得出开车的人是孤注一掷了,也许他想吓退追击者,让他们四散奔逃;也许他破罐子破摔,认定死一个也是死,再死几个也无妨,反正他一个死罪便可以一了百了。看来他是豁出去了。
  事件的结果一定不是开车的杀人犯所想要的,疯狂的吉普车在一次剧烈的颠簸之后高高弹起,最终摔到前面的路面上。落地的时候吉普车四轮朝天,因而车厢连同里面的司机完全被摔得七零八落。
  崩石岭的山民一片整齐的欢呼,之后一拥而上,抡圆了手中的家什农具,将汽车残骸连同车内的一切一股脑砸烂。
  有人及时发现了只有一个人的躯体,大家马上认定还有其他在逃的杀人犯。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杀人狂魔,他们马上分成若干个小分队杀入茫茫林海之中。他们原本就是山民,是这里的主人;他们在吊罗山原始雨林中如鱼得水;他们身上有柴刀,有锹镐锄这些农具,他们在自己的领地中没人会是他们的敌手。
  那是一个血腥的元旦除夕夜。在吊罗山的深处山路上,在繁密的热带次生雨林中,一辆吉普车在撞死一名山村女婴后逃逸,被愤怒的山民以农具砸烂在山路尽头。
  由于无人报案,三名车上人员被发现时已经是散落在周边林地上的生生白骨,车也在锈蚀之后面目全非,成了一堆废铁。
  那女婴叫阿翠,才六岁刚过。那是1978年元旦的前夜。
  
  不用说,那个家庭的新年元旦一派凄云惨雾。
  当父亲的实在没有心力将被撞得残破的女儿抱回家,因为家里正酝酿着另外一桩关乎生命的事变。他的妻子即将临产。他很难想象,待产的妻子看到女儿如此惨状,会有怎样的反应。
  他的女人如玻璃一般脆弱,几乎经不起任何小的风吹草动。她几乎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她说一闭上眼就会看到孩子的外婆。她告诉母亲她困,让母亲不要打扰她,可是不行,母亲说她有话要说,而且非说不可。不说出来她在地下就闭不上眼睛。母亲让她恐惧,母亲已经死了十几年;许久以来都不曾来找过她,在她的记忆中已经变得很淡了。
  女人告诉他,母亲在那边欠了人家的钱。债主每天一大早就过来追债。母亲也是被逼无奈才来找她,她很生气,母亲不止她一个女儿,母亲的债没道理让她一个人来承担。
  她有一个哥,有一个妹。他们两家的境遇都比她好。哥吃官粮;妹家里做槟榔生意。她生气,母亲为什么只找她一个人要钱还债。她把她的梦讲给哥也讲给妹,哥和妹都没有这样的梦;母亲打从走了以后,再没去找过哥和妹。
  因为睡眠长时间出问题,她的身体极其衰弱,神经极其脆弱。他给她准备了几套药膳配方,按照古方的方法分疗程为她熬制服用,但是都没能解决她母亲反复到访的症状。
  非常不幸的是在她情况最不好的时候,却又成了大肚婆。
  怀孕非常辛苦是人所共知的。对一个完全没有精力和体力的女人来说,这几乎是天上飞来的横祸,她变得极度神经质。
  她自问从出生之日起,从未做过任何亏心事,从未与任何人吵架争执,更不要说动手行恶。她不明白她欠了自己母亲什么,为什么母亲会不依不饶对她死缠烂打。
  她先是去本姓宗祠上香,请列祖列宗帮她。列祖列宗没有理会她。她又去了观音庙,去了关老爷庙,去了妈祖庙,还去了南山寺。无论哪一方神灵都没有把她的痛苦当一回事。
  可是她的身子越来越沉,她花在拜神上的香火钱越来越多;她甚至能够感觉到肚里的孩子已经习惯了香烟的气味,因为那孩子经常在她肚子里施展拳脚令她疼痛难耐,只有在进了庙堂,肺腑里吸足了烟香后,那孩子才能彻底安静下来。孩子安静了才会让她也享受安静。
  他尽管粗通草医草药,却对现代医学的优生优育一无所知。他绝想不到所有她在孕期的这些异常,将会对胎儿产生严重影响。当他听她说肚里的孩子爱闻庙里的烟味,他反倒觉得她经常去庙里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让她心安一点,也对自己的母亲少一点唠叨,也让胎儿对她的折磨减轻一点。
  远近有各种不同类型的庙宇,那早就是海南岛居民世世代代的生活。他出生时那些庙宇就已经在那里,他从未对它们有任何疑问。他也早就习惯了跟别人一样,有了什么事情,或者到了固定季节固定日子,自自然然去上香朝拜。对他而言,所有这一切天经地义毋庸置疑。
  女人终于捱过了整个孕期,他根据以往经验断定应该就在这几天之内。可是天有不测风云,阿翠意外夭亡。
  三天前,女人突然在半夜里惊厥抽搐,竟然将自己的舌尖几乎咬断。他用古老的民间手法掐她人中,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舌伤的剧痛令她无法进食,他只能让她平躺,让她将受伤的舌尖伸出,之后将进补的汤汁缓缓倒入她口中。
  在他看来,她的痛苦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无论如何不能在她的伤口上撒盐,不能把阿翠身亡的消息告诉她。
  他将阿翠直接抱到村边的棺材铺,为她选了其中的一口。之后找大队长派了马车,将女儿送往坟场。
  他把所有的泪水都回嚥到肚子里,他不要别人看到他流泪。
  所有这一切他都是在新年除夕夜和元旦上午这段时间操持完成的,之后他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家。妈妈不在家,女人腆着大肚子在灶台忙,看来午饭也准备得差不多了。而且看来女人完全不知道关于阿翠的噩耗。她的脸上一切如常。
  他无论如何想不到,另一场灾难正无情的降临到他的家庭。
  
  先是妈妈进门。妈妈从药材铺子回来,进门就帮儿媳把饭菜上桌。接着女人一屁股坐到地上,哎唷了一声。
  女人的呻吟已经是这个家庭里每个人都过份熟悉的声音,所以他起初并未格外警觉,但他马上意识到这一次有了异常。他赶忙起身过去扶女人,发现她的裤子已经湿成一片。
  老妈妈说:“怕是羊水破了吧。”
  女人惊恐的脸上满是泪水,“不,不是,不是的……”
  男人把手掌举到面前,居然都是血。
  男人这次跑着出门,重新找到大队长派到大车,这一次他专门请大队长派一个赶车的一道来。山路太过颠簸,他怕女人受不了,所以一直将她抱在怀里。赶车的不敢耽搁,以最短的时间将他们送到公社卫生院。女人被马上送上手术床。
  经过两个医生加上两个护士(这是卫生院的全部人马)大半个小时的抢救,大出血算是止住了,胎儿也被侧切接生出来。再经过约两个小时的缝合,并输了卫生院血库中仅有的700ccA型血,女人的生命这才得以挽留。
  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胎儿从娘胎出来就是不完整的,是个男婴,居然天生就只有一条胳膊和另一条腿。两条缺失的肢体都是从躯干处就不见了的,不像那些后天肢体残缺的人那样带有截肢后留下的伤疤。非常奇怪,小家伙居然满头黑发,没有一点营养不良的迹象。而且小眼睛又黑又亮,睁开了就不肯合上;仿佛对人世间有无穷尽的好奇和渴望。
  鬼门关前走一遭让女人非常疲惫,她一合上眼就足足睡了十几个小时。再睁开眼时元旦已经成为昨天。她也是这时才有机会看到自己的新生儿。
  男人紧紧抓住女人的手,怕她撑不住,同时希望能把自己的力量传导给她。
  男人已经被命运的残酷重重地击倒了。
  在他心里,他的女人比他要脆弱得多,他怕她根本没有能力承受如此大的打击。毕竟他是男人,再大的痛苦他都必须承受,再大的灾难他都必须扛住。不但自己要扛住,还要支撑自己的女人也要扛住。
  其实这些都只是他的一己之念,都是典型的男人的自以为是。他不知道真正脆弱的是男人,无论他们有多少肌肉,都改变不了他们纸老虎的本来面目。
  女人本质上比男人要强韧许多倍,既然女人能够将后代的胚胎背负到自己身上,而且长达十个月之久,既然她们能在任何艰难困苦中渡过并最终将孩子生下来,这个世界就没有任何灾难是女人扛不住的。
  其实是男人更需要从女人那里得到支撑,而不是相反。
  女人用了大约五秒钟看自己生的第四个孩子,然后抱起他,将自己的奶头塞进他粉红的小嘴。
  尽管缺失了胳膊和腿,小家伙依然像所有新生儿那样对母乳充满狂热;不需要谁教他,他天生具备了吸吮奶水的能力。他的羸弱的呼吸与他的强力的吸吮形成极强烈的对照。对生的渴望是这个小生命所呈现出来的最初的也是最动人的一幕。
  妈妈似乎要被他吸干了一般,妈妈的脸由红转白,妈妈将另一只奶头换给他。之后妈妈的脸重又有了些许血色。
  男人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幕,体会到什么才是惊心动魄。他甚至怀疑女人沉睡之后也许视力还没恢复,他认定女人根本就没看清天生缺失肢体的儿子。但是男人心里非常清楚,他是在自欺欺人,因为他明明看到女人的目光是聚焦的,女人不可能看也不看自己初生的儿子;即使不用睁开眼,女人的心也会让她比别的睁开眼的人看到得更清楚。
  男人的盲区仅仅是因为女人没有他预期的那种痛苦和崩溃。
  是的,看女人的表情,看女人哺育孩子时的那种陶醉,的确丝丝毫毫也看不出她的初生儿有任何异常。她孕育了他整整十个月,婴儿有无论怎样的异常也都在妈妈的接受范围之内。
  是的,他只有右臂右手和左腿左脚;妈妈却依旧坦然。他是她的又一个儿子,他像她的其他三个儿女一样得到妈妈的哺育。
  至少在当天当场,爸爸表现得要差劲许多,可以说相当崩溃。从另外一个角度说,爸爸的确比妈妈更难,因为他同时承受了两桩常人无法承受的灾难。而且前面一桩是他独自承受下来的。妈妈暂时还被蒙在鼓里,灾难带来的巨大痛感还未传导到她的神经之上。男人的两眼充血。
  这也是女人先看到的,她以为那是男人没有休息好。毕竟她经历了大出血,经历了大手术,经历了死而复生的救援,之后又经历了生产;钟爱她的男人肯定夜不能寐,肯定累坏了。可是她马上又发现不对,男人的眼里在往外渗血,渗出的血珠竟如泪珠一般滴到男人的前襟。女人知道出事了。
  “你别吓我,你别吓我啊!你的眼里在滴血呀。你难过就哭出来,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你不让眼泪流出来,你把眼泪憋回去,可是你把血都憋出来了。你哭吧,你哭,一定哭出来,哭出来啊……”
  肯定是听到了女人的呼唤,如同一直藏在深井中的泪水从男人的眼中如泉水一般涌出,将先前的血滴稀释溶解,将男人衣襟浸透。
  
  这个新生儿的命运真是悲惨到了极点。
  在吸饱了母亲的乳汁后,他自然而然进入沉睡当中。从那时候开始,他的命运就已经进入了他爸爸妈妈的讨论。爸爸没有妈妈的感受,他与这个小家伙还未建立起起码的情感交流。这是一个怪胎,他的女人生了一个怪胎,这是他面对的全部事实。
  不用说,如果活下来,这个小东西的命运一定非常艰辛。小时候他需要父母的服侍,即使长大了他也很难自食其力,仍然需要时刻有亲人在身旁;也许他一辈子都无法自己解决生计问题。
  还有,他永远是他周围人们怜悯的对象,是人们眼里的异类,是人们的笑柄。从出生到生命结束,这一点都无法改变。
  他说:“与其让他活着受罪,受一辈子罪,不如让他从一开始就不要面对他这一辈子。”
  她说:“你这叫什么话?他已经来了,怎么不要面对?”
  他说:“你想得出来他这一辈子会有多惨。”
  她说:“多惨也是他的命。你怎么才能不要他面对?”
  他说:“你就当他没出生过,当他压根就没从你肚子里出来。”
  她说:“他已经出来了,你怎么当他没出生过?”
  她每一个问号他都无法回答,原因在于他无法面对她说的那些铁一般的事实。相信他的话她都听得明白,他的话没那么深奥,没那么令人费解;但是她拒绝理解。
  那孩子在她身体里孕育,一天一天长大;而那每一个日日夜夜,都在无情地耗散她的血液骨髓。其间还伴随他的外婆无尽无休地骚扰他妈妈,让他妈妈没有一刻安宁。他的降生先给妈妈带来了骇人的血崩,又让妈妈饱受切肤之痛,险些将妈妈拖入万劫不复的黑暗。可是妈妈并没与他计较,哪怕妈妈在见到他时他缺胳膊少腿,妈妈仍然没有与他计较。
  对爸爸而言,他不是那个企盼了多年的又一个儿子,他无异于魔鬼,无异于毒瘤,毫无疑问他是多余的。爸爸不能把他心安理得留下,因为他会带给整个家庭无穷无尽的烦恼。一个怪胎一个畸形儿,也就是一个家庭的灾难。
  可是妈妈不一样,妈妈不嫌弃,无论他怎样妈妈都不会嫌弃,妈妈的乳汁是在这个世界上他能得到的最美妙的东西。无论他怎样,妈妈已经开始哺育他,就如同最初妈妈的孕育一样。
  尽管他还没有准备好就来到这个世界上,尽管他短暂的生命只延续了不足七十二小时,他还是品尝到了人世间最最美好的妈妈的爱。妈妈爱他,同时爱他令妈妈疲惫不堪。接生的大夫告诉爸爸妈妈恐怕这是他们最后一个孩子,她以后很难再怀孕了。对妈妈而言,这不是一个好消息,这消息同样令妈妈疲惫。
  男人是趁着疲惫的女人沉睡之时,把这个怪胎儿子抱走的。
  
  2 谁断了飞隼瀑布的水脉
  崩石岭东段一直向上大约七公里处,有一道窄窄的季节性瀑布。由于瀑布上端是一片有水的草滩,草滩上活跃着数量不菲的一种水豚鼠;而这种小动物刚好又是一种小型褐隼的美食。平日里总有几只褐隼在瀑布上端盘桓,时而俯冲猎食,成了此处的一道独特的风景。瀑布也因此被称作飞隼瀑布。
  上面的这片草滩水草异常肥美,被崩石村的一个牧童发现。这以后牧童每天都赶上他那三十几只毛色黑亮的东山羊,从一条陡峭的小路爬上草滩。羊儿在草滩撒欢觅食,清澈的山泉水令这些黑色的小精灵个个神清气爽,活蹦乱跳。
  牧羊的男孩同他的羊儿一样心情大好。没有风或者风不大的时候,牧童会顺着山泉水奔腾向前的方向来到崖边。望着脚边一往无前冲下崖口的泉水,他会兴奋地大叫。
  他的黑山羊已经学会与那些水豚鼠和平相处,它们谁也不骚扰谁,似乎它们天生就是邻居。
  对于以水豚鼠为食的褐隼来说,黑山羊娇小灵巧的身体还是太大了一些,它们不适合成为它的食物;但是它们的存在却又实实在在影响到它对水豚鼠的捕猎。因为这些褐隼原本就是雄鹰家族中的迷你一族,它们比鸽子的身量大不了多少。黑山羊作为不速之客显然不受那些飞隼待见,但是飞隼拿它们无可奈何。现在有了黑山羊的进驻,飞隼的猎食明显受到了干扰,它们不敢轻易靠近黑山羊,它们并不了解,黑山羊其实对它们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牧童发现了这个有趣的情形。他把它告诉他的朋友李老西,他担心那些飞隼会因为捕不到猎物而饿死。李老西说不会,因为他和他的羊群傍晚总会离开,而晚上的时间刚好是豚鼠最活跃也是飞隼猎食的最佳时段。
  牧童的奶奶腰上长了个橙子那么大的肉瘤,是李老西的草药使那个肉瘤逐渐萎缩,差不多已经平复了。李老西当然是看在牧童的面子上,他上山采药,牧童上山放羊,他们早就成了伙伴和朋友。
  两家人虽同属崩石村,因为隔一道山梁,因而平日并无交往。为牧童奶奶看病让李老西与这家人相熟悉。
  牧童的爸爸连同两个叔叔为了老娘的病专门去过农场的大医院,但是老人家听说要开刀就无论如何也不肯在医院住下去了。老太婆认为身上的一切都是父母给的,绝对不可以割掉丢掉,坚决不肯开刀。几个儿子拿她没有一点办法。可是眼见着肉瘤越来越大,它成长的速度太惊人了,全家人都为此惊恐不安。
  家人的情绪同样感染了牧童,他将自己的心病说给李老西。他早听说李老西有小神医之称,请李老西务必帮忙。也是老太婆命中注定会甩掉身上的肉瘤,李老西的神药果然奏效。老太婆的几个儿子因此将李老西奉为神明,认定他是他一家的救命恩人。
  李老西在村里的那间药材铺,事实上相当于崩石村贫困山民们的卫生所。乡里乡邻有了创伤毛病都会到药材铺处理一下,或敷药,或服已配制好的中成药,或讨一份处方现场抓药再回去自己熬。
  当然这只是那些没钱去公办医院的人们。另外一些有钱而且相信大医院的村民,不会到药材铺来碰运气。
  毕竟李老西没读过医科,也没有任何给人看病的资格;他这种类型的草医的确没有任何法律方面的保障,人命关天,找他看病等于是给家里的病人凭空增加了风险。
  但是草医也有草医的优势,首先他收费低廉,花很少的钱便可以达到治病的目的;其次草医经常可以针对疑难杂症,而疑难杂症正是正规医院所很难解决的。老太婆的肉瘤刚好属疑难杂症一类。
  李老西对成为某一家人的救命恩人不感兴趣,那责任太过重大,不是像他这样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民能够承受得了的。他只不过是看在他的伙伴小牧童的面子上,帮朋友一个忙。试着换另外一个思路想问题,如果来找他的是小牧童的父亲或叔叔,他不一定会出诊,不一定会出手下药。
  一定不会出手下药。除了给这家人,他不会对外人下猛药。是药三分毒的道理尽人皆知,一旦有了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允许自己做这种蠢事。
  他再三推辞,最终还是没能推掉小牧童爸爸的一份厚礼,那是半头山猪,完完整整的一片,差不多有四五十斤重。
  小牧童家里算是崩石村的首富,是村里仅有的专业养殖户。除了小牧童放牧的那几十头纯种东山羊,除了圈养的九头黑山猪,这个家族最大的一笔财富是二十四头本地黄牛。
  小牧童家里每个月都会宰杀一头或几头牲畜,自己吃一小部分,其余的卖给乡邻们。这使得这个家庭经常可以有钱进账,如同吃官粮的干部一样每个月都有工资收入。村里每家每户都羡慕他们,他们一家人也都很享受村里人的这份羡慕。
  
  那个早上是个大晴天,湛蓝的天上没有一丝云。小牧童和他的羊群从峭壁小路上达草滩那一刻,太阳刚好从东面远处的山脊上露头。太阳真够懒的,比他出门还晚许多;他和他的羊群从家到这里至少要走四十分钟。
  溪边卧着一只水豚鼠。他们过来它也没躲开,一动不动蜷缩在原地。来到跟前时他发现它已经死了,它的口鼻处有干血。他没有太当一回事,正常情况下它应该是受了褐隼的攻击,而褐隼也许被某种意外惊扰,没有将猎获物带走便离开了。这是小牧童自以为顺理成章的解释。
  那天似乎一切正常。但细回想起来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对了,那两天没有看到一只出来觅食的水豚鼠,而平时经常能见到它们蹿过来又蹿过去。
  次日,前一天的情形如同复印一般重演,小牧童惊慌了。水豚鼠接二连三的莫名暴毙,令他十分不安。李老西根据在现场观测到的状况,非常肯定不是飞隼所为。
  水豚鼠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尖锐的飞隼的利爪不会放过它。还有它口鼻的血,很像是吃了有毒的东西,所谓中毒身亡。这地方是水豚鼠的天堂,除了空中的鹰隼它们在此再没有天敌。而且小牧童和黑山羊来这里是最近几个月的事,在此之前这里仅仅属于水豚鼠所专有,它们也许已经这样子度过了千万年。这里应该没有外来的食物,当然也就没有毒素来源。
  不可思议。
  小牧童担心那些毒死水豚鼠的东西,也许会同样给他的羊群带来灾难。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这片草滩除了草,除了草中的几种飞虫爬虫,就再没有其它的活物了。对于水豚鼠而言,可见的食物只有草和水;同样对于他的黑山羊也是如此。
  李老西说:“水豚鼠的食物肯定不止是草,鼠都是杂食动物,一定还有肉食你没有发现。羊只吃草,草应该不会有问题。中毒肯定发生在别的方面。你见过山羊有异常吗?”
  小牧童摇头,“山羊要是出事了,阿爸会踢断我的腿。”
  李老西说:“你要是害怕就先不要把羊赶上来了。”
  小牧童说:“那好,那我就不过来了。”
  李老西说:“这几天我连着做了一模一样的梦,有一个恶鬼到了崩石岭,说是要每天收三个魂。我向它求情,它答应我,这一次不收人,一个人也不收。它也要我答应它,决不与它作对。”
  小牧童圆瞪双眼,“水豚鼠就不是人啊!这么说,恶鬼除了不收人,别的什么都收?”
  李老西说:“它只答应我不收人,它没说别的。”
  小牧童说:“糟了糟了,除了人以外,我家里有魂的最多了!恶鬼这一次是成心跟我家作对,你说是不是?”
  “我不知道那些畜生有没有魂,不知道那些小动物有没有魂。除了人我就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有魂。”
  “畜生要是没有魂就好了,恶鬼就不会找上它们了……可是,万一,那些畜生真有魂可就惨了;一天三个,一百天就是三百个,我看整个崩石岭很快就什么也剩不下了,除了人。”
  “乌鸦嘴!小子,你要记住,永远不要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大人都说祸从口出,你也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我在想,我们不论是谁,谁说话老天都能听到,老天会以为那就是你想要的东西。你要了,老天就会给你。老天不会考虑那东西是好是坏,是好是坏是你自己的事,老天不管。”
  “那样的话岂不是太简单了!我可以说我要什么,我还可以说我不要什么。我要钱,我不要生病;我要上大学,我不要写作业;我要漂亮老婆,而且要好几个,我不要死。”
  李老西摇头,“我相信老天分不出要和不要,老天甚至分不出对和错,好和坏,多和少。”
  小牧童不懂,“老天不是万能的吗?连我都懂的,老天怎么可能不懂?”
  “我没法回答你,因为我也不懂。我就是那么觉得。”
  “李老西,你说老天管得到恶鬼吗?或者恶鬼管得到老天吗?这个我一直想不明白。还有就是天上和阴曹地府是同一个地方吗?”
  “应该不是吧。应该老天管天上,恶鬼管阴曹地府;它们应该谁也管不着谁吧。”
  “可是魂呢?那些魂归谁管?不说那些畜生和小动物,就说人。祖祖辈辈有那么多人都死了,肯定比我们活着的人还要多。平时那么多的魂都在哪儿?是谁管着它?”
  李老西想了又想。之后再三摇头。
  “你把我难住了。原先我没细想过,我还以为我阿爸的魂应该就在我周围,以为阿爸的阿妈阿爸也都在他的周围。你这么一问,我才知道不对。”
  “怎么不对了?”
  “你想想啊,无论谁都有祖先,祖先也都有自己的祖先,祖祖辈辈加起来,数也数不清。有那么多的魂居然全都挤在一起,我看地球上装也装不下。想想都觉得害怕。”
  “真有那么多鬼魂,不是要把人吓死了?”
  “看看,你刚才问谁管它们,你自己都回答了,是鬼,所以才叫鬼魂。”
  “要是这么说,恶鬼的势力比老天可大多了。怪不得我总会梦见鬼,从来没有一次梦见老天。你梦见过老天吗?”
  李老西当真想了又想,“细想一下还是不对。你看到的你家人的魂都在哪里?”
  小牧童也学着李老西当真去想,“在我周围飞来飞去。”
  “那就是啦。它在天上,只有在天上才可能飞来飞去。”
  “不对呀,那些鬼魂只有这么矮,”孩子比划着,与自己的脸差不多高,“应该不算在天上。”
  “可是鬼魂没脚啊。”
  “连身子也没有,它只有一个头;那个头自己飞来飞去的。”
  “就是啦,不在地上当然就是在天上!不论是高是矮。”
  “还是你厉害!但愿那些畜生都没有魂,要不然我们家就有大灾大难了。”
  “你别那么说,我的梦也许根本就不准。”
  “但愿不准。你以前的梦都不准吗?”
  “你让我说实话吗?”
  “难道我希望你说谎话骗我?”
  “我的梦一向都准,一点都不差。”
  “那可真就吓死人了。每天三个,每天每天都是三个!”
  “也许它收的只是已经死去的那些魂,不收活的。活的不是还在它自己的身体里吗?只有死了,魂才会出来啊。”
  “可是那些水豚鼠是活的呀?”
  “谁也没说那些水豚鼠的魂,是给恶鬼收去的。你怎么认定就是恶鬼要了它们的命?”
  “是你说你梦到了恶鬼,恶鬼要收魂。水豚鼠刚好死了,不是恶鬼收它们的魂还能是谁?”
  “按你的说法,我成了罪魁祸首了!我是不是以后连梦也不敢做了?好了,就算我没说过,就算我没做过那个梦。”
  
  这以后一周,一场牛的瘟疫降临到整个吊罗山。政府出动了所有的兽医,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周围万宁,陵水,保亭,琼山连同五指山地区的所有兽医,都被增调到吊罗山,共同抗击这场瘟疫。
  很奇怪,这里的大动物远不止牛这一种,当然牛是其中最大的;瘟疫只光顾了牛。所有的牛,包括稻田里的水牛,包括大田里的耕牛,包括专门饲养的肉用黄牛,所有的牛都受到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的波及。
  公家的集体的牛都严格按照瘟疫防疫规定去处理,该杀的杀,该烧的烧,该埋的埋。政府不允许任何可能带来扩散的侥幸行为发生,力争将瘟疫控制在最小范围之内。虽然也有个别人偷偷将死牛卸开吃掉,但一经发现便采取最严厉的措施——主管领导撤职查办,主要责任人拘留听候处理。
  但是众多的牛群都还是在个人手里,它们是他们的私有财产,甚至是他们的身家性命。许多人家的生计都在牛的身上,水牛,耕牛,黄牛。即使发现自家的牛有了病兆,没有哪一家会舍得将病牛杀死;即使病牛已经出现死亡,同样没有哪一家会舍得将好端端的牛肉烧掉或者深埋。
  在此,政府的公理与各家各户自己的道理相互冲突。哪怕政府官员在现场,也没有哪个老百姓肯让人屠宰他的牛,哪怕是病牛。更不要说将死牛烧掉或者深埋了;毕竟一头成牛可以出两三百斤净肉,可以出一大整张牛皮,可以出不止上百斤含有大量髓油的牛骨。这种时候政府官员的嘴巴绝对的苍白无力,政府也不可能调集军队或警察对农民采取强制行动。
  结果可想而知。牛瘟并未得到有效控制。
  在崩石村,最大的受害者当属小牧童的阿爸和叔叔们。连续三天,每天都有三头牛一命归西。这让小牧童想起了前不久李老西的梦,恶鬼每天收三个魂。小牧童把梦讲给家人,家人大骇。一家十几口人个个都相信,是恶鬼在作法;而且谁都不怀疑,畜生都有魂;都坚信恶鬼所要的不是死的魂灵,它要活的。它要的就是活生生的性命。
  阿爸和叔叔忽然想到,也许关键都在李老西身上——
  恶鬼为什么给李老西托梦,而不给别人?
  谁都知道李老西对付疑难杂症有一套,而大家无一例外认定,所有那些疑难杂症都是鬼上身。唯有李老西能对付这些恶鬼;
  恶鬼凭什么答应李老西,他说不收人它就不收人?
  李老西究竟答应了恶鬼什么?不与恶鬼作对是什么意思?
  他们把这些问题一股脑砸向李老西,这是小牧童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的。小牧童年纪尚轻,对人世的险恶还懵懵懂懂,他不明白李老西怎么一下成了他家族的公敌?不久之前他还是他家族的救命恩人啊。
  李老西当然应对不了小牧童家族的怒火和怨毒。他们要他出手与恶鬼作对,要他用他那些最毒的药方向恶鬼宣战。如若他不允,他们绝饶不了他;他就是他们家族永远的敌人!
  但是他没办法允诺他们。恶鬼在哪里他根本不清楚,它要见他可以,来他的梦里就是;他却没有办法自己去见它,这是其一。其二是既然他不知道恶鬼在哪里,他也就无法与恶鬼作对;他没有什么药方是最毒的,当然也就谈不到如何向不知在何方的恶鬼宣战。
  李老西的道理只是他自己的,小牧童的家族拒绝他的任何说辞。对他们而言,每天三头牛的代价无疑将使整个家族走向毁灭,李老西的任何空话都于事无补。除非恶鬼住手,除非他们的黄牛不再死亡!
  出手吧李老西,你不出手,就是我们家族的末日。你不让我们好过,我们也绝不会放过你!
  更为残酷的是,家里的老祖宗,也就是小牧童的奶奶,在这个当口高烧不退,当天夜里便撒手西去。小牧童曾在晚饭时分专门去找李老西,请他为奶奶退烧,李老西说什么也不肯。连续两天小牧童的阿爸叔叔们比恶鬼还要凶残,令李老西伤透了心,他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还去为那些凶残对头的家人治病。
  这下连老人的过世这笔帐,也都算到了李老西头上。李老西与这个家族的仇恨不共戴天。天地良心啊,李老西真真是冤死了。没有什么比无过受过更让人冤枉,老天,老天,你怎么就不睁睁眼?这普天之下还有理可讲吗?
  也许当初他就不该管别人的闲事。他与这家人全无恩怨。
  似乎一切皆因小牧童而起。不对,小牧童没任何过错。即使他把他的梦告诉给阿爸叔叔,他仍然没过错;他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他想帮忙家里,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帮到家里。他不过10岁刚过,他怎么能料到事情会发展到那么复杂?李老西一时一刻也没有怪罪过他的朋友。
  那就是人心太过险恶了。
  小牧童很难过。尽管他朋友李老西没对他有一句责备,他仍然不能够原谅自己。他现在已经不去飞隼瀑布放羊了,可是有一天他还是独自去了飞隼瀑布,因为他是在瀑布下方的水潭边上第一次见到李老西的,李老西在那里采他的草药。
  飞隼瀑布已经不复存在,上面没有一滴水从崖头冲下来。甚至崖下的水潭也干涸了,潭底的泥土干得如沙子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水份。相信任何第一次到这里的人,任谁也看不出这里居然曾经是一道妙不可言的飞瀑。
  小牧童抬头。再没有了那几只如风筝般永远在盘桓的飞隼;对这个还不谙世事的男孩来说,世界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世界了。
  这个家族除了小牧童就没有谁对李老西有过丝毫怜悯。他们无一不将所有罪过归咎于李老西,并对他施以狠手,意欲置他于死地而后快。他们甚至在家破人亡之际也肯拿出100元大票去联络乡法庭老法官的感情,致使法官大人不徇私情秉公执法,对比恶鬼还恶的李老西予以严惩。
  法律的眼睛是雪亮的。李老西没有逃脱法律的严惩,他被判劳动教养三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八百元。
  对于受害人一家来说,八百元实在太便宜罪犯了;他所造成的罪孽,计死亡黄牛11头,至少给他们家族造成了数千元损失。
  这还没有算上老人家的过世及其由此带来的庞大开销。只有区区八百元!
  李老西真该庆幸自己遇到了如此菩萨心肠的受害人一家。
  对他们一家而言,罪犯捡了天大的便宜。他们没有见好就收,他们必得痛打落水狗,他们鼓足了亦将剩勇追穷寇之精神,坚决干净彻底将李老西打入十八层地狱;他们坚持要求法官,判决李老西终生不得行医卖药。拿人手短,而且为伸张正义计,老法官的判决完全彻底维护了受害人的最大利益。
  判决李老西终生不得行医卖药。此判决自宣判之日起生效。此判决为终审判决。
  李老西家的传统生路就此被连根去除。
  法庭首先封了药材铺。然后是卖牛还债。然后是其它一系列接踵而至的灾难。亲身经历的这一切,令山民李老西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诸如天堂这样的歪理邪说,不会相信善有善报这样的花言巧语,不会相信有神有上帝这样的海市蜃楼。他的世界里,除了鬼还是鬼,他就没见过没听过人类以外的世界里还有别的。
  他的生命里,最结实的存在就是鬼了。他拿定主意,今生今世就以鬼为伴,为鬼做事,他相信自己肯定能谋到这样一份差事。
  后来他果然心想事成。
  
  1 永不卸妆的黎家少女
  在廓大无边的黎母山深处有一个黎族寨子,寨子里所有人家都属同一个大家族。阿根一家住在向阳坡的最高处,无论谁有什么事要找阿根和他的家人,都要从半山开始穿过整个寨子,才能到达阿根的木屋。
  这段路即使本地的山民也要徒步跋涉半小时以上。
  眼下阿根正伴随邻近寨子里的神婆往自家去。天已经黑下来很久,差不多是半夜了,幸好阿根出门时带了手电筒。前路崎岖,且一路向上,神婆磕磕绊绊,嘴里一直嘟哝个不停。
  她的话阿根不懂,他猜那是另外一个世界里的语言。神婆正是因为通晓另外一个世界的语言,才受到众人的景仰和膜拜。阿根隐约觉得,那是一些诅咒和骂人的话;他不能够确定,只是隐隐约约觉得会是那么一回事。
  阿根四十来岁,他二十岁上便已经讨了女人,女人已经为他先后生了七个孩子。他和他女人已经尽了全力抚养他们的孩子,所以存活下来的三个让他们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幸运了。女人小他几岁,当然还在生育年龄;但连他们自己也没料到她又会怀上孩子;事实不容置疑,她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还不到一个月,她肚子已经超过了以往十个月那么大。
  他们再怎么没知识没文化,也想得到肚子里一定不是孩子。按照寨子里年龄最大的老阿福的说法,是凶鬼进了她的身子。他们都吓坏了。
  寨子里没有神婆,但凡谁家有了不可理解的事,总会去找老阿福去讨说法。老阿福据说有一百多岁了,他的儿子孙子已经死得一个不剩,还活着的都是他的曾孙或者曾曾孙连同他们自己的后代。老阿福身边没有亲人服侍,一方面是他身体尚好,生活完全能够自理;另一方面没有哪一个人认为他是他的亲人,毕竟隔了两辈之后,亲缘关系已经不那么清晰,也就不那么亲密了。
  既然是凶鬼附体,那有没有将凶鬼驱逐的办法呢?
  老阿福摇头。他不是神婆,只有神婆才有驱鬼的神力。
  这天的傍晚,刚刚吃过第一口晚饭,他女人的大肚子骤然疼起来。那情形太像是生产前的阵痛,阿根让大女儿找来寨子里的接生婆。
  接生婆先收下十元票子,马上煞有介事指挥阿根和三个儿女点火烧水,并将家里的大盆小盆都盥洗干净。一切准备停当,接生婆却又说女人宫口未开,还没到生产的时辰;说至少这一夜绝对不会生。
  她说:“有情况了就去喊我,别不好意思,什么时候都行。”
  话音未落,拍拍屁股人就走了。
  女人的阵痛没有因为接生婆的到来和离去而终止。从女人的呻吟声中可以觉到,她的疼痛有如骑单车上下坡,一路都是起起伏伏的上坡,再下坡,再上坡,再下坡……
  由于过份有节奏,她的呻吟甚至已经形成了一种歌唱般的旋律。守候在身边的三个儿女竟然在这痛苦的音乐声中瞌睡了。
  只有阿根的心里还时刻揣着女人的痛苦。他决定连夜去邻寨请神婆为女人排忧解难。
  一路历尽坎坷,救命的神婆终于抵达。
  这时阿根的女人似乎没有他出门时痛得那么厉害,有节奏的呻吟已经换成深沉的呼噜,与身边三个孩子的呼噜声汇成此起彼伏的交响。
  阿根搬过竹椅请神婆落座,然后奉上家酿的山蘭酒。
  阿根早听说神婆个个海量,亲眼所见果然不虚。一大碗,一饮而尽;将碗又递给他。又一大碗;又递给他。再递。再递。如此四大碗下去,满坛的米酒已经没了大半。幸好神婆这一次将碗放到案子上,阿根松了一口气。神婆可不是接生婆,她可不是十元钱就能打发的;敲开她大门的当场,阿根首先奉上三张十元。现在他的四大碗山蘭酒,等于又让他补上了四元钱。
  黎母山所有的小酒馆都是明码实价,山蘭酒一元一大碗。
  神婆绝对不是接生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是她的金科玉律。不错,就是凶鬼,他的女人凶鬼附身。凶鬼既已上身,她必得待它如上宾,必得与它和平共处。她的肚子成了凶鬼的家宅,凶鬼也一定不希望她生病或者死亡。她病了,凶鬼的日子自然也不好过。如若她病重夭亡,那凶鬼的家宅便也成了它的坟墓。这个道理你们懂吗?
  阿根和他女人连连点头,懂,懂。
  凶鬼是你的客。女人点头。
  是你的客,也便是你家里的客。阿根点头。
  是客就一定要行待客之道。客进了你的肚子,当然是你们家的上客,当然你们要待它为上宾。
  明白,明白。
  你们根本不明白!你们请我来干嘛?要我来驱鬼,要我来赶它走。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
  阿根说:“我们糊涂,这些道理我们不懂,我和我女人都没读过什么书,什么都不明白。所以才请来神婆来为我们指点。”
  而且你们让一个污秽的女人过来瞎折腾。她能做什么?她来驱鬼?还是来吓唬它?她让它很不开心。它很不开心!你们应该明白后果!凶鬼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是,是。我们真是糊涂,太糊涂了。神婆开恩,神婆指点迷津,神婆开恩。”
  神婆到底是神婆,她不再理睬阿根和他女人。她如菩萨般端坐,四心向上,双目闭合,口中念念有词。
  那个世界里的语言真是深奥,阿根一家人听不懂其中任何一句话一个字。但是那些咒语仿佛在这个木屋中弥漫,香甜而又神秘,令他们一家五口深深陶醉。女人的痛楚也奇迹般的消失了。
  神婆的确恪尽职守,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她的常人所不能参透的咒经足足延续了两个时辰。当她的咒经诵读完毕,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了鱼肚白。
  阿根一家五口都已经徜徉在温柔之乡许久。
  神婆不忍吵醒他们,她为阿根留下一张牛粪纸,纸上有四句箴言。之后她独自往山下去,最后走出他们的寨子。
  
  平日里从未有过走动的女人的娘家,忽然来人了,到李老西家作客。这是十几年里从未有过的事。是姨妹的女儿阿莲。
  李老西的女人原本是西边的黎族,过门十几年了,中间一个人回去过几次。李老西也只是在娶她的那一年,到过她家的寨子。姨妹的女儿当然不会无缘无故过来串门,她手里拿着一张符,符上的内容牵涉到这个平日里没有任何交道的姨丈。
  符纸是暗黄色牛粪纸,是黎家用土法自制的草纸。符纸有四个巴掌大小,上面是血写的四行潦草的汉字。
  黎母山中奇
  凶鬼膨肚皮
  谁解其中意
  吊罗李老西
  符纸是他女人的二妹专门差遣女儿阿莲送过来的。
  他女人与二妹是双胞胎,她只比二妹大半个时辰。二妹得了怪病,三个星期里肚子就已经比临产的女人还要大。二妹的男人为她请了神婆,那符纸是神婆咬破手指写下的。
  李老西心里暗暗称奇。黎母山那边的神婆怎么会知道他?也许不是他,也许吊罗山还有别的叫李老西的,也许那个李老西也像那神婆一样是个神棍。也许那是他们行内人之间互相介绍生意。
  然而事有凑巧,患大肚病的女人刚好是他的姨妹,而这姨妹又和他的女人是双胞胎;可是神婆怎么会知道,患者的双胞胎姐姐刚好嫁给一个叫李老西的呢?而且就在吊罗山。也太巧了吧。
  不管是否还有一个神棍李老西,他都无法推卸责任不去黎母山一趟,谁让那神婆点了他的大名呢。他知道山里黎家的规矩,神婆的话无异于圣旨,谁都不敢当玩笑对待。而且那是一道血符,神婆的血本身就意味着神圣。这些他都明白,所以他绝对不能够推脱,不能够再让他们去别处寻找那个神棍李老西。他只有去这一条路,他没得选择。
  但他自己心里同样清楚,也许他只是一个冒名顶替者。也许神婆说的李老西根本不是他。那有怎样的后果他猜不出。
  管他呢。既然他非去不可,他去就是了。
  动身的前夜,他又做了一个奇异的梦,他梦到车鼁(音qú),一种巨型规模的蚌。那车鼁的硕大无朋的两片蚌壳,每片有超过一米长,不到一米宽,足有人的身子那么厚,看上去肯定不止一百斤重。可是它轻轻松松就打开然后合上,再打开,再合上。蚌壳的边缘是那种有很大起伏的曲线,形体优美而又轻盈。巨蚌是活体,通身呈乳白色,藏在两片蚌壳之间,很像半隐半现的裸女。
  梦里的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在海里,在水下。因而他不能够很清楚的看清它。那个梦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但是他醒来时还是能清晰地记起。
  在此之前他见过车鼁,那些家伙的个头从未超过半米。但是从没见过那么巨大的车鼁。如此巨大的蚌壳俨然是它的铠甲,而且是极其古老的铠甲;他猜那蚌壳至少要几百年才能长到那么大,它的外貌已经如裸露的岩石那般古老,只有悠远的时间才能在上面留下如此之沧桑的烙印。
  他忽然意识到,那车鼁一定与黎母山患病的姨妹有关,不然它不会在他动身往诊之前来到他梦中。会是什么样的关联呢?他一时还想不清楚。
  大肚病他先前也遇到过一次,他其实不明就里,只是在前一夜的梦里有蜈蚣现身,他在懵懂之间便已经将两条干蜈蚣入药,有几分鬼使神差的味道。药到病除。那也是他神迹的一次完美的展现。他的名气在这种一次又一次的治愈案例中逐渐积累起来。
  他知道这一次车鼁托梦,一定是告诉他不可以如上次一样以蜈蚣入药。所以他放弃了带干蜈蚣去黎母山的念头。
  仿佛所有的奥秘都在向某一个方向汇聚。一大早就已经来到崩石村的邮递员阿洪,首先给他带来远在西藏的大元的来信;同时带给他一则新闻,那是在离吊罗山不远的海边,在一个叫土福湾的渔港,一个渔船主带上岸一对巨大的当地人见所未见的车鼁,许多渔民都惊叹,它实在是太大了,它足足有几百斤重。
  阿洪说:“渔民都说它有几百上千岁,说它是土福湾的神仙,说千万不要动它,说让它回到海里继续保佑土福湾。”
  李老西说:“那船主把它放回大海了?”
  阿洪说:“还没有,他舍不得。他把它养在他的舱里。他用半舱海水养着它。我听说那船主打算收钱让大家看,一个人一块钱。如果一天有一百个人看,他以后不出海也行。”
  李老西说:“但愿他养着那车鼁,但愿他先别把它放回大海。”
  阿洪不懂,“你有什么想法。”
  李老西说:“我还不知道。但我一定要亲眼看到那东西。”
  李老西搭阿洪的摩托车,先到了乡里,又搭一辆运木头的拖拉机去了土福湾。算他运气好,他只花了一块钱便如愿以偿与他梦中的巨大车鼁见了面。
  舱里光线很暗,即使他努力凑到跟前,他仍然不能够比在梦里看得更清楚。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它的确那么大,甚至更大。
  它没有像梦里那样随意开合它的蚌壳,它仅仅打开一道一巴掌宽的缝隙,这样使得它比在他梦里更朦胧更具神秘色彩。梦里的它在开合蚌壳的时候像极了蝴蝶在扇动翅膀,他在梦里就担心那翅膀是否会折断,那翅膀实在是太过巨大太过沉重了。他想不出它怎么可能扇动起来,除非有神或者鬼来帮它。
  显然他的一块钱让船主觉得吃了亏,他至少在舱口逗留了一个时辰以上。其实如果他的脑子稍稍转一转,他就该想到给船主加一块钱,可是那会儿他的脑子没转。船主提醒他“差不多了”,他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
  他的脑子不转,也许是因为看到车鼁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启示。他在动身前已经备好出门的行囊,他要从土福湾直接搭长途汽车去黎母山。他后悔没带上干蜈蚣;毕竟姨妹患的也是大肚病,毕竟先前是有蜈蚣的药方治好了另一个大肚病女人。对梦中的车鼁他寄予了太多的期待,可是这一次车鼁背叛了他。
  也许是他的梦背叛了他。他这之前的梦从没背叛过他。
  也许他运气好,也许在黎母山他同样可以找到那种可以入药的大蜈蚣。也许看到患病的姨妹,他会有新的灵感。黎母山的鬼神也许同样会来帮他。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理,为什么他会认定无论哪里的鬼和神都会是他的朋友呢?
  
  外甥女阿莲先他一天回到家里。阿爸阿根知道,土福湾开过来的长途车在晌午之前就会到达乡里;阿根于是提前到乡里去接李老西。这两个男人之间的关系在大陆那边被称作“连襟”或者“一担挑”,本地没有这样的称呼。
  阿根直接将李老西接到家里。李老西没有稍作歇息,马上为姨妹看病。他把耳朵贴到她如小山一般的肚皮上,他眯了眼,同时搭上她的右手脉。三个外甥外甥女都瞪大了眼睛,看这个来自吊罗山的汉族姨丈作法。
  李老西睁开眼,撒开她的脉,站起身。有好一会儿他一声没吭,让对他充满期待的外甥外甥女颇为失望。
  阿根在大概三分钟之后开口了,“有什么办法吗?”
  李老西说:“最好再把神婆请来。”
  阿根说:“马上,马上。”
  李老西说:“我跟你一起去。”
  阿根说:“饭菜已经做好了,你吃了再去。路上走了那么久,你一定饿坏了。”
  李老西说:“我带了干粮,已经吃过了。”
  他赶这么远的路过来就是为了救人,他不想为吃饭耽搁。
  但是他们机缘不巧,神婆正在她的寨子里为一个刚刚去世的女孩超度亡灵,神婆不可能放下这边马上跟他们过去。阿根和李老西再怎么着急,也只能等候这边的作法结束。
  也是天公作美,虽然早就听说黎家的丧葬奇异,他却一直没机会亲眼目睹。
  那是海南岛上这个古老民族最私密的部分,外族人几乎不可能有机会窥见到。他今天是作为黎人的女婿出现的,而且也是治病救命的医者,是相当于神婆的同行。作为仪式的主宰,神婆没有驱赶他离开,给了他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女孩大约十三四岁的样子,身体还没有得到充分的发育,显得瘦弱而又稚嫩。她的小脸上已经纹满了古老的花纹和图案,这个传统是海南岛黎族某一个族群所特有的。那一定是她生前就已经完成了的。
  纹面是他们传诸久远的习俗,最初的缘由已不可考,许多学者都有自己的解释,但都没能得到海南岛黎族那一支有纹面传统的族群的认同。那个传统中的核心价值认定纹面才美,而且只有纹面的女人才能得到地下的祖宗的认同和接纳。
  奇怪的是,那里并不是每一个女人都被纹面,不纹面的反而是大多数。李老西的女人连同她的同胞姐妹阿根的女人,都在这大多数之列。她嫁他时若是一个纹面女,恐怕借给他一个胆他也不敢娶她。
  没纹面的女人在生前也许并无大碍,但是死后却有大麻烦;家族里的祖先会因为认不出她们而将其拒之门外,会使她们成为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所以这个族群中,所有那些有生之年逃避了纹面的女人在死亡之际,一定要神婆在她的脸上用草木灰画出那些纹面所独有的花纹图案,作为回归家族大门的通行证。
  与其他民族那些古老的仪式相仿佛,这里作法的地方也被布置得如同道场一般,有黎族自己的灵幡;有充满神秘寓意图案的大面积纸符;有真人扮作的人偶,还有完全由纸扎成的穿衣戴帽的人偶整齐排列在其后。
  神婆的服装是专有的,显示出神与人的不同。包括她的发饰,也都与服装相映成趣。她在道场中间的空地上,以一种类似戏曲台步的方式舞蹈,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她目光如炬,具有非凡的穿透力;那目光只随着她的身形变换方向,双眸一动不动。
  李老西如同被电击了一般,浑身僵直,目光呆滞,如同被点了要命的穴道那样,身子失去了自主活动的能力。
  神婆的法力他着着实实领略到了。
  她的直射的目光令他印象深刻,而她灵动又轻盈的脚步又赋予她目光方向的变幻一种音乐般的韵律。那其中蕴含着一种李老西永远也参不透的力量。他为之迷惑,内心涌动着莫名的狂喜。
  他看不出神婆的年龄,很明显她不年轻了。三十岁到七十岁之间。他忽然认定,女人比男人更适合这个职业。女人似乎天生离巫术更近,所以巫婆比巫师更容易被人接受。他假想如果自己做她这一行……不行,无论如何他不能够想象自己穿上那身行头的样子,他接受不了,连他自己也不能认同。
  李老西恍惚间有一种幻觉,那个纹了面的已经死去的小女孩缓缓坐起身,又缓缓站起身,以神婆同样的步法跟在神婆身后;一个显而易见的小小的加速,她忽然走进神婆的身体,与神婆合二为一。
  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可是分明所有在场的黎人都看见了那一幕,许多人都同他一样,像约好了一般同时伸手掩住嘴巴,发出轻轻的谓叹。李老西奇怪他的幻觉怎么能够与那么多人的行为重合到一起,那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幻觉啊。
  李老西正在经历他一生中最为奇妙的瞬间,他亲眼目睹了他自己女人所在的那个黎族群落里最具迷幻色彩的超度亡灵的仪式。他不能够确认是死者上了神婆的身,还是神婆上了死者的身。总之亡灵真真切切驱使死者的肉身在众人眼前复活了。这情形外人只能在传说当中获得,他却可以身临其境亲眼目睹这过程的全部。不能不说这是一个汉人所能得到的极为特殊的礼遇,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奇迹。
  一场作法结束了,死者被移到刚刚做好的一樽独木棺之中。
  神婆没有参加接下去的安葬仪式。她是一方圣使,她深知不可以让远方的客人久候的礼节。她将李老西让到她的竹寮中。不用阿根介绍,她居然已经叫得出他的名字。
  “吊罗李老西,你来了,那个大肚病女人有救了。”
  “她是我女人的双胞胎姐妹。”
  “原来如此。我还在奇怪——能救她的为什么会是那么远的一个不相干的汉人。”
  “你肯定不知道我,可是你怎么会认定那个人是我呢?”
  “认定你的不是我,”她伸出左手中指,被咬破的指尖已经结出一个血痂,“是那四句偈语自己钻进我心中,又通过我的血脉跳到纸符上。”
  李老西莫名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不是你而是神,它认定那个人是我?”
  神婆说:“肯定不是我。我不管它是谁。”
  李老西忽然眼前一亮,“谢神婆指点,告辞了。”
  他拉上阿根离开了。
  两个男人一路上山,李老西一边给阿根讲了土福湾的车鼁的故事。阿根老老实实承认他不懂车鼁是什么,他世世代代在大山里生活,对大海边的事情知之甚少。李老西告诉他,即使住在海边的人也不可能真正了解车鼁;车鼁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人类对那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阿根说:“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李老西说:“你家的阿莲去吊罗山找我,我就在当天晚上梦见了车鼁。”
  阿根说:“我以为你亲眼见到了它。”
  李老西说:“我先是梦见车鼁,之后又亲眼见到它。”
  “可是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因为车鼁刚刚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它离开了那条船。那船的船舱里不是它的久留之地。那船的船主把船舱当成车鼁的牢笼,他以为车鼁可以为他赚到大笔的钱。当他发现车鼁走了不见了,他才会意识到他有多么愚蠢。”
  “你的话让我越听越糊涂。”
  “那船舱的下面只有鸡蛋大小的一个洞,一直被一个塞子塞得紧紧的。车鼁不可能从那个洞里溜出去。唯一的舱口在上面,车鼁没有脚,当然也不可能自己爬出舱口。那船主怎么也搞不懂它是如何逃出去的,因为他就睡在舱口的盖板上。”
  阿根说:“我听见我女人在放屁,一个接一个的放屁。你能走快一点吗?”
  李老西说:“吉人自有天相。别人着急没用的。”
  阿根说:“你慢慢走就是了,我先走一步。”
  阿根心急如焚,努力加快脚步。他以为自己走得比下山还要快。但是当他迈入家门时,已经端坐在他女人身边的李老西令他吓出一身冷汗。
  所幸他女人的肚子已经完全瘪下去了,已经看不出与先前有任何不同。她双眼合拢,看不出在睡还是在闭目养神。
  大女儿阿莲告诉他,打从他和姨丈出门,阿妈就一直在放屁,房子里臭气熏天。可是阿妈不再呻吟,一直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阿妈说她不疼了,说这样子放屁真是舒服。
  儿子阿风告诉他,阿妈在梦里见到了阿姨,阿姨告诉阿妈姨丈会过来救她的命。阿妈没见到姨丈,我告诉阿妈姨丈去见神婆了,阿妈这才放下心,就又睡了。
  小女儿阿果把哥哥姐姐的话搅到一起,颠三倒四地讲给阿爸,还说姨丈进门有好一会了,问阿爸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阿根知道自己错怪了李老西。男人的自尊心让他不知如何向李老西赔罪。
  显然李老西根本没怪他,甚至完全顾不上他。李老西从自己随身带着的背囊中取出纸笔,笔走龙蛇般的再现了先前超度亡灵仪式上的人偶。阿根连同阿莲阿风阿果在一旁简直看呆了。李老西让他们找来竹篾和匕首,如变戏法一样编扎成人形骨架,之后将画好的人偶像细心与骨架粘合。
  两具人偶活灵活现精妙绝伦。
  李老西说:“拿到房前空地上烧了吧。”
  阿根率三个儿女一道将人偶点燃,火焰霎时腾空,染红了他们的脸庞。
  阿风问李老西:“姨丈,凶鬼怎么就离开阿妈了?”
  李老西说:“哪来的凶鬼,只是你阿妈肚子胀气。”
  阿莲问李老西:“姨丈,老阿福说是凶鬼。他说错了吗?”
  李老西说:“凶鬼见老阿福就害怕,逃了。”
  阿果说:“阿妈大肚子快一个月了。”
  李老西说:“胀气过了就没事了。刚才你们都看到,两个纸人都飞到天上去了。”
  阿风说:“我看到它们上天了。”
  阿莲说:“我也看到了。”
  阿果说:“我也看到了。”
  
  吊罗山的李老西跑了一趟黎母山。那以后他就改行做了纸工,专门在鬼节(七月十五中元节)为崩石岭的众乡邻制备纸品,让他们在与逝去的先人团聚时不至于空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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