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津卫本是水陆码头,居民五方杂处,性格迥然相异。然燕赵故地,血气刚烈;水咸土碱,风习强悍。近百余年来,举凡中华大灾大难,无不首当其冲,因生出各种怪异人物,既在显耀上层,更在市井民间。故而随想随记,始作于今;每人一篇,各不相关,冠之总名《俗世奇人》耳。
《俗世奇人》(足本)在旧版的基础上增加18篇新作而集成,并独家收录冯骥才先生亲自手绘的39幅生动插图。
《刷子李》入选人教版语文课本五年级(下册)
《泥人张》《好嘴杨巴》入选人教版语文课本八年级(下册)
收录全新《俗世奇人》作品
冯骥才先生亲自手绘全部插图
《俗世奇人》(足本),是在旧版《俗世奇人》的基础上,增加18篇新作而集成的版本。有旧版所不具备的如下优势:
一、完整保留旧版篇目,并经由冯骥才先生亲自重新修订。
二、收录冯骥才先生全新创作的18篇“俗世奇人”系列短篇小说,集成完整版《俗世奇人》,更名为《俗世奇人》(足本)。
三、冯骥才先生亲自为足本手绘39幅生动插图,首次面向读者,《俗世奇人》(足本)拥有39幅插画的专有版权。
四、冯骥才先生亲自为足本作《自画小说插图记》,透露本次创作和作画缘由。以下为冯先生的相关创作感想:
我为自已小说画插图全然出于一种兴趣。有时小说写完,人物还在脑袋里活灵活现,我是画画出身的,便禁不住画了出来……
别人画的是他们心里的《俗世奇人》,我画的是我的。这些人物是从我脑袋里生出来的,我知道他们脾气禀性,挤眉弄眼是什么样子;再有,我在天津生活了一辈子,深谙天津人骨子里那股子劲,那种逞强好胜,热心肠子,要面子,还有嘎劲。我画,更是画这些东西。
此次精心编辑设计的《俗世奇人》(足本),在新、全、特各个方面都超越了其他各种版本。
在语文课本上看过冯骥才老师的两篇文章,反复咀嚼多遍,次次觉得语言生动津味儿很浓,被深深吸引住。于是在当当上购买了这本书,收录很全,还有冯骥才老师精心画作的人物插绘,值得收藏拜读。
黑 头
这儿说的黑头,可不是戏曲里的行当,而是条狗的名字。这狗不一般。
黑头是条好狗,但不是那种常说的舍命救主的“忠犬、义犬”,这是一条除了牠再没第二的狗。
牠刚打北大关一带街头那些野狗里出现时,还是个小崽子,太丑!一准是谁家母狗下了崽,嫌牠难看,扔到这边来。扔狗都往远处扔,狗都认家,扔近了还得跑回来。
黑头是条菜狗——那模样,说牠都怕脏了舌头!白底黑花,花也没样儿,像烂墨点子,东一块西一块;脑袋整个是黑的,黑得看不见眼睛,只一口白牙,中间耷拉出一小截红舌头。不光人见人嫌,野狗们也不搭理牠。北大关挨着南运河,码头多,人多,商号饭铺多,土箱子里能吃的东西也多。野狗们单靠着在土箱子里刨食就饿不着。可这边的野狗个个凶,狗都护食,不叫黑头靠前。故而一年过去,牠的个子不见长,细腿瘪肚,乌黑的脑袋还像拳头那么点儿。
北大关顶大的商号是隆昌海货店,专门营销海虾河蟹湖鱼江鳖,远近驰名。店里一位老伙计商大爷,是个敦敦实实的老汉,打小在隆昌先当学徒后当伙计,干了一辈子,如今六十多岁,称得上这店里的元老,买卖水产的事儿比自家的事儿还明白。至于北大关这一带市面上的事,全都在他眼里。他见黑头皮包骨头,瘦得可怜,时不时便叫小伙计扔块鱼头给牠。狗吃肉不吃鱼,尤其不吃生鱼,怕腥;但这小崽子却领商大爷的情,就是不吃也咬上几口,再朝商大爷叫两声,摇摇尾巴走去。这叫商大爷动了心。日子一久,有了交情,模样丑不丑也就不碍事了。
一天商大爷下班回家,这小崽子竟跟在他后边。商大爷家在候家后,道儿不远,黑头一直跟着他,距离拉得不近不远,也不出声,直送他到家门口。
商大爷的家是个带院的两间瓦房。商大爷开门进去,扭头一看,黑头就蹲在门边的槐树下边一动不动瞧着他。商大爷没理牠关门进屋。第二天一天没见牠。傍晚下班回家时,黑头不知嘛时候又出来了,又是一直跟着商大爷,不声不响送商大爷回家。一连三天,商大爷明白这小崽子的心思,回到家把院门一敞说:“进来吧,我养你了。”黑头就成了商家的一号了。
邻居们有点纳闷,商大爷养狗总得养条好狗;领野狗养,也得挑一条顺眼的,干嘛把这么一个丑东西弄到家里?天天在眼皮子底下转来转去,受得了吗?
商大爷日子宽裕,很快把黑头喂了起来,个子长得飞快,一年成大狗,两年大得吓人,牠那黑脑袋竟比小孩的脑袋还大,白牙更尖,红舌更长。牠很少叫,商大爷明白,咬人的狗都不叫,所以从不叫牠出门,即便牠不咬人,也怕牠吓着人。
其实黑头很懂人事,牠好像知道自己模样凶,决不出院门,也决不进房门,整天守在院门里房门外。每有客人来串门,牠必趴下,把半张脸埋在前爪后边,不叫人看,怕叫人怕,耳朵却竖着,眼睛睁得挺圆,决不像那种好逞能的家犬,一来人就咋呼半天。可是一天半夜有个贼翻墙进院,牠扑过去几下就把那贼制服。牠一声没叫,那贼却疼得吓得唧哇乱喊。这叫商大爷知道牠不是吃闲饭的;看家护院,非牠莫属。
商大爷常说黑头这东西有报恩之心,很懂事,知道怎么“做事”。商大爷这种在老店里干了一辈子的人,讲礼讲面讲规矩讲分寸,这狗合他的性情,所以叫他喜欢。只要别人夸赞他的黑头,商大爷辄必眉开眼笑,好像人家夸他孩子。
可是,一次黑头惹了祸,而且是大祸。
那些天,商大爷家西边的厢房落架翻修,请一帮泥瓦匠和木工,搬砖运灰里里外外忙活。他家平时客人不多,偶尔来人串门多是熟人,大门向来都是闭着,从没这样大敞四开,而且进进出出全是生脸。黑头没见过场面,如临大敌,浑身的毛全竖起来。但又不能出头露面吓着人,便天天猫在东屋前,连盹儿也不敢打。七八天过去,老屋落架,刨糟下桩,砌砖垒墙,很快四面墙和房架立了起来。待到上梁那天,商大爷请人来在大梁上贴了符纸,拴上红绸,众人使力吆喝,把大梁抬上去摆正,跟着放一大挂雷子鞭,立时引来一群外边看热闹的孩子连喊带叫,涌了进来。
黑头以为出了事,突然腾身蹿跃出来,孩子们一见这黑头花身、张牙舞爪、凶神恶煞般的怪物,吓得转身就跑。外边的往里拥,里边的往里挤,在门里门外砸成一团,跟着就听见孩子又叫又哭。
商大爷跑过去一瞧,一个邻居家的男孩儿被挤倒,脑袋撞上石头门墩,开了口子冒出血来。邻居家大人赶来一看不高兴了,迎面给商大爷来了两句:“使狗吓唬人——嘛人?”
商大爷是讲礼讲面的人,自己缺理,人家话不好听,也得受着。一边叫家里人赔着孩子去瞧大夫,一边回到院里安顿受了惊扰的修房的人。
这时,扭头一眼瞧见黑头,心火冒起,拾起一根杆子两步过去,给黑头狠狠一杆子,骂道:“畜生就是畜生,我一辈子和人好礼好面,你把我面子丢尽了!”
黑头挨了重重一击,本能地蹿起,呲牙大叫一声,那样子真凶。商大爷正在火头上,并不怕牠,朝牠怒吼:“干嘛,你还敢咬我?”
黑头站那儿没动,两眼直对商大爷看着,忽然转身夺门而去,一溜烟儿就跑没了。商大爷把杆子一扔说:“滚吧,打今儿别再回来,原本不就是条丧家犬吗?”
黑头真的没再回来。打白天到夜里,随后一天两天三天过去,影儿也不见。商大爷心里觉得好像缺点嘛,嘴里不说,却忍不住总到门外边张望一下。这畜牲真的一去不回头了吗?
又过两天,西边的房顶已经铺好苇耙,开始上泥铺瓦。院门敞着,黑头忽然出现在门口。这时候,商大爷去隆昌上班了,工人都盯着手里的活,谁也没注意到牠。
黑头两眼扫一下院子,看见中间有一堆和好的稀泥,突然牠腿一使劲,朝那堆稀泥猛冲过去,“噗”地一头扎进泥里,用劲过猛,只剩下后腿和尾巴留在外边。这一切没人瞧见。
待商大爷下晌回来,工人收工时,有人发现这泥里毛糊糊的东西是嘛呢,拉出来一看,大惊失色,原来是黑头,早断了气,身子都有点发硬了。它怎么死在这儿,嘛时候死的,是邻居那家弄死后塞在这儿的吗?
大伙猜了半天说了半天,谁也说不清楚。半天没说话的商大爷的一句话,把这事说明白了:“我明白牠,牠比我还要面子,牠这是自我了结。”随后又感慨地说,“唉,死还是要死在自己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