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详情

波西·杰克逊奥林匹斯英雄系列2:海神之子
ISBN:
作者:(美)莱尔顿
出版社:接力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2.08.01
年龄/主题/大奖/大师: 8-10(3-4年级)、10(5年级)以上、想象力、
内容简介

“波西·杰克逊奥林匹斯英雄系列”的故事紧衔“波西·杰克逊系列”而来,《海神之子》为“波西·杰克逊奥林匹斯英雄系列”的第二部。
  粉碎克洛诺斯的阴谋之后,波西却突然人间蒸发,一个神秘的男孩伊阿宋贸然出现在混血营地。与此同时,失踪的波西在狼殿醒来。他双脚赤裸,冷的要命,脑子里乱糟糟的,混沌不堪。更恼人的是,波西发现自己竟然失去了记忆。他唯一能记得的,只有一个女孩的名字——安娜贝丝。
  在母狼之神鲁帕的指引下,波西开始踏上寻找记忆的艰难之旅。可麻烦的是,在他半神之血的吸引下,成群魔兽紧跟着他,如影随形。蛇发女妖在他的激流剑下化为死灰,却又原地复活,可他已经杀死她们整整三次啦!
  逃亡之路愈发险象环生,罗马天后朱诺又敌我莫辨。不死的魔兽穿越死亡之门,和复活的巨人一起举起向奥林匹斯众神复仇的利剑。更可怕的是,大地女神盖娅在波西梦中窃笑不已,她将燃起死亡的风暴与火焰……七子预言已经启动,为了不可完成的使命,波西和新友黑兹尔、弗兰克一起踏上“送命”之旅。而就在黑兹尔、弗兰克身上,一团事关未来的秘密开始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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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子预言响起,波西?杰克逊归来!夺回失落的鹰徽,对抗不死巨人!  
  现代冒险+希腊神话+罗马神话+奇幻元素+幽默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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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线试读章节

利用有趣的希腊神话典故,高明的将经典翻新为有现代感的故事,冒险动作情节像海浪一样不中断。这本书因为主角波西的角色塑造而更加吸引人——懂得苦中作乐、果敢冲动、成绩不佳,还有直来直往的坦率。
  ——《号角杂志》
   故事的设定超级妙!谁能想到帝国大厦里有直通奥林匹斯山的神秘电梯?谁能想到战神阿瑞斯骑着摩托车,而通往冥王哈迪斯掌管的冥界,居然要先经过洛杉矶的录音室?
  ——《今日新闻报》
  从一个作者的角度来说,这真是一个绝妙的创意,生活在现实社会中的学生,事实上却是一个混血者,希腊诸神与凡人的爱情结晶,这是多么大胆的想象力:海神波塞冬,战神阿瑞斯,智慧女神雅典娜……好吧,我承认,事实上在我阅读完整本书的时候,我很想喊一声:“以父亲,海神波塞冬之名,赐予我力量吧!”
  ——“兽王”系列作者雨魔

他们说

1 推销酥脆奶酪小香肠的蛇发女妖
  
  蛇发的女妖们又开始对波西烦个不停了。
  三天前,他在纳帕谷的批发市场把一箱子保龄球砸到她们身上时,她们应该就已经死掉了。两天前,他在马丁内兹用一辆警车碾过她们时,她们也应该已经死掉了。今天早晨,他在蒂尔登公园砍掉她们的脑袋时,她们绝对应该已经死掉了啊。
  无论波西多少次杀掉她们,多少次看着她们碎裂成粉末,她们还是会像一团巨大而邪恶的尘土,重新聚拢成型。看来他是没办法从她们周围逃开了。
  波西跑到小山顶上,调整着呼吸。从他上一次杀掉她们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大概也就两个小时。目前看来,她们停留在死亡状态的时间可不会比这个更久。
  过去这几天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所有能找到的食物都被他吃了下去——自动售货机里的妙妙熊软糖,走了味儿的百吉饼,他甚至把一张扑克牌J夹在裂成几块的玉米煎饼里嚼着咽了下去,这真是他个人的最低潮。他的衣服破损不堪,上面都是灼烧的痕迹,还溅满了怪物喷出来的黏液。
  他能幸存到现在的唯一原因,看来大概是这两只蛇发女妖——她们自称为戈尔工——也同样没法把他杀死。她们的爪子根本没法伤到他的皮肤。当她们想咬他的时候,口中的尖牙也会断掉。但波西实在没力气继续这么折腾下去,很快他就会因精疲力竭而无比衰弱,到那时候,就算他再怎么不容易死掉,那些戈尔工也绝对会想出法子来搞定他的。
  还能逃去哪里呢?
  他环顾四周。如果现在的情况不是那么糟糕的话,他或许还会享受这里的景致。在他的左侧,金色的群山连绵延伸至内陆地区,湖泊与树林点缀其上,还散落着几群牛羊。在右侧,波克雷和奥克兰的平原坐落在西面——城市社区如棋盘般纵横交错着排列其上,那里的数百万居民大概都不想被两只怪物和一位脏兮兮的混血半神打扰到早晨的清梦。
  西侧远端,旧金山海湾在一片银色薄雾的包裹下闪烁着微光。再远处,一团迷雾如围墙般吞没了旧金山的大部分地区,只有那些摩天大楼的顶端和金门大桥的塔尖仍然露在外面。
  波西的心中沉下一股莫名的伤感。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之前曾经来到过旧金山。这个城市与安娜贝丝有着某种联系——而安娜贝丝是他回忆过去时唯一能记起来的人。然而,他却沮丧地发现,脑海里有关她的记忆全都模糊不清。那匹狼曾许下过承诺,说他能够与她再相见,也能重新恢复记忆——只要他能成功地完成这段旅程。
  他是不是应该尝试去横穿海湾?
  这个想法很是吸引人。他能够感觉到地平线那端海洋的力量。水流总是能令他恢复活力,咸水的效果尤其好。他是两天前在卡圭尼兹海峡扼死一条海怪时发现这一点的。如果他能够到达海湾,或许就能进行最后的抵抗。说不定他还能淹死那些戈尔工。但海滨离这里至少有两公里远。他必须穿过整个城市才能抵达那里。
  他之所以犹豫还有另外一层原因。母狼鲁帕曾教导他如何让感官变得更加敏锐——相信本能,正是这本能引导着他南下。他身体里的归航雷达现在正跟疯了一样响个不停。旅程的终点已经接近——几乎就在他的脚下。但怎么会是这种地方呢?这个山顶上什么也没有。
  风向改变了。波西闻到了爬行动物散发出的酸臭味。在这个斜坡下,一百码开外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穿过树林,踩踏着树叶,撞断了树枝,传来一片沙沙的响声,还有嘶嘶的叫声。
  是戈尔工。
  波西第一百万次希望她们的鼻子没有那么灵敏。她们总是说能闻见他,因为他是个半神——某个古老的罗马神祇的混血儿子。波西尝试过在泥里打滚,在小溪里弄湿自己,甚至把空气清新剂粘在口袋里好让自己闻起来像一辆新车。但很显然,半神散发出的臭气很难被掩盖。
  他开始往山顶的西侧攀登。但那边太过陡峭,几乎没法爬下去。峭壁竖直向下,有八十英尺高,正好与山腰上一幢综合性公寓建筑的房顶相垂直。再下面五十英尺的地方,一条公路从山脚下显露出来,盘绕着通往波克雷。
  太赞了。想要下山也没有别的出路了。他成功地把自己逼入了绝境。
  波西凝视着从西面驶向旧金山的车流,真心希望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随后他意识到公路一定会抄近路横穿山脉之间。在他脚下的某处,一定有一条隧道。
  身体内部的雷达疯狂地蹦个不停。他的确找对了地方,只不过位置有点太高了。他必须去调查一下那条隧道。这就需要找到途径,能下去到公路那边,而且要快。
  波西卸下背包。他在纳帕谷的批发市场里成功夺取了许多装备补给:便携式GPS、管道胶带、打火机、强力胶、水壶、露营卷、一个舒适熊猫的宠物垫(和电视广告里的一模一样),还有一把瑞士军刀——这几乎包括了一位现代混血半神所需要的全部工具。但却唯独没有能当做降落伞或者雪橇来使用的东西。
  这只给他留下了两个选择:直接跳下八十英尺的高空摔死,或者站在这里抗争到底。这两个选项听起来都相当的要命。
  他小声咒骂着,从口袋里掏出笔。
  这支笔看上去并没有多么名贵,只是普通的廉价圆珠笔,但只要波西一拔掉笔帽,它就变成了一柄闪闪发光的青铜剑。剑刃有着完美的平衡感,真皮的握柄也极适合他的手型,就像专门为他定做的一样。不知为何,波西能看懂蚀刻在宝剑护柄上的那个古希腊单词:Anaklusmos——激流剑。
  在狼殿的第一晚,他就是带着这柄剑醒过来的——大概是在两个月前?或者更久?他记不清了。他发现自己身处树林中央一个被烧毁的庄园庭院之中,穿着短裤和一件橙色的T恤,戴着一串皮绳做的项链,上面穿着几颗奇怪的陶土珠子。激流剑就握在他的手中,但自己是如何来到那里的,波西却完全没有概念,甚至对于他自己是谁,都只有着最模糊的记忆。他双脚赤裸,身上冷得要命,脑子里一团困惑。就在这时候,那些狼出现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紧挨着他身边传来,把他从回忆拽回了现实:“你在这儿!”
  波西赶紧转身躲开那只戈尔工,差点没从山上跌下去。
  这是总在微笑的那只,名叫比艾诺。
  好吧,她的名字其实不叫比艾诺。根据波西对自己的判断,他应该是个阅读障碍患者,因为每当他想读什么文字的时候,那些字母总是扭曲盘绕着。他第一次见到这只戈尔工时,她正伪装成一位批发市场的接待员,身上别着个绿色的大徽章,上面写着“欢迎光临!我叫斯忒诺”。他当时觉得这三个字应该读作比艾诺。
  她穿着一套印花裙装,那件绿色的批发市场雇员背心仍然套在外面。如果你光看她的上半身,会以为她是谁家又矮又胖的老祖母,等你再往下看时,才能发现她长着公鸡一样的脚爪。或者往头上看,你就能看到青铜色的野猪獠牙从她的两个嘴角呲出来。她的眼睛闪着红光,头发是乱糟糟的一团,由许多条亮绿色的小蛇盘绕而成。
  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她仍然端着市场里样品免费试吃的大银盘,上面盛着酥脆奶酪小香肠。波西每杀死她一次,那盘子上都会多出几道凹痕,但那些试吃的食品小样看上去仍然状态完好。斯忒诺带着这些小香肠横穿了整个加利福尼亚州,就是为了在她杀掉波西之前能为他提供试吃服务。波西不知道她为什么坚持要这么做,但如果他能弄到一套盔甲的话,他绝对会用酥脆奶酪小香肠当做盔甲的原材料。它们绝对是坚不可摧的。
  “尝一个吧?”斯忒诺建议道。
  波西挥着剑挡开她:“你的姐妹在哪里?”
  “噢,把剑放下吧,”斯忒诺责怪地说,“事到如今你应该知道,即使是仙铜也没法长久地杀死我们了。尝尝酥脆奶酪小香肠吧!这周特价,而且我讨厌在你饿着肚子的时候就杀掉你。”
  “斯忒诺!”第二只戈尔工迅速出现在波西的右侧,他都没时间做出反应。幸好这第二只戈尔工只是忙着对她的姐妹怒目而视,根本没太注意他。“我跟你说了,要偷偷接近,直接杀了他!”
  斯忒诺脸上的微笑动摇了。“但是,欧律阿勒……”她叫出的这个名字韵脚听起来很像在叫穆里瑞尔。“我就不能先让他试吃个小样吗?”
  “不能!你这个弱智!”欧律阿勒转身面向波西,露出嘴里的尖牙。
  除了头发上的毒蛇不是亮绿色的,而是珊瑚色的以外,她看上去和她的姐妹一模一样。身上也穿着印花的裙装,套着批发市场的雇员背心,獠牙上还贴着“五折大减价”的宣传贴纸。她的名字也印在胸前的徽章上:“你好!我的名字是半神渣滓受死吧!”
  “你让我们追得好辛苦,波西·杰克逊。”欧律阿勒说,“现在你终于难逃一死,我们也能报仇雪恨了!”
  “酥脆奶酪小香肠,只要两块九毛九。”斯忒诺建设性地加了一句,“批发市场第三通道食品部。”
  欧律阿勒咆哮起来:“斯忒诺,批发市场只是一个伪装身份的幌子!你这也太入戏了!现在,放下那个荒唐透顶的大托盘,帮我杀了这个半神。你忘记了?他就是那个把美杜莎蒸发掉的家伙!”
  波西又往后退了一步。还有六英寸的空间,再后退他就会直接跌入稀薄的空气中了。“女士们,你们看,我们来商量下目前的情况。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杀死过美杜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们可以暂时休战,讨论一下你们的每周特价吗?”
  斯忒诺撅着嘴瞥了她的姐妹一眼,在长着一对巨大的青铜獠牙的情况下,这可是高难度的表情。“咱们能这样吗?”
  “不行!”欧律阿勒瞪着红眼睛,仿佛要用目光在波西的身上穿出个洞来。“我才不在乎你记得什么呢,海神之子。我能从你身上闻到美杜莎血液的味道。气味相当微弱,是的,大概是几年前的,但你绝对是最后一个打败她的人。她现在仍然没法从塔塔勒斯(即地狱)归来。这都是你的错!”
  波西其实没完全听明白。“死掉然后再从塔塔勒斯回来”这个概念让他感到头疼。当然了,更不用说什么圆珠笔能变成宝剑,怪物们能用幻影迷雾来掩饰自己的身份,还有波西是某个身上覆盖满贝壳和藤壶的五千年前的神灵的儿子。然而,他真的相信这些。即使他的记忆被抹去,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个混血半神,就如同清楚地知道自己名叫波西·杰克逊。从他与母狼鲁帕的第一次谈话中,他就接受了这个疯狂到乱七八糟的、诸神与魔兽共存的世界,这才是他的现实。这真让人沮丧。
  “我们能不能就算平局好了?”他说,“我杀不死你们,你们也杀不掉我。你们要真是美杜莎的姐妹,既然美杜莎能把人变成石头,那为什么我到现在还没有被石化?”
  “英雄们!”欧律阿勒厌恶地说,“他们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就像咱们的母亲一样!‘为什么你就不能把人类变成石头?你姐姐就能把人变成石头’。好吧,我很抱歉让你失望了,小子!那是美杜莎自己才有的诅咒。她是我们家族里最可怖的一只。她天生就有好运气!”
  斯忒诺看上去很受伤:“母亲说过我才是最可怖的呢。”
  “安静!”欧律阿勒厉声说道,“至于你,波西·杰克逊,你的确身负希腊半神阿喀琉斯的印记。这让我们杀起你来比较困难。不过别担心,我们终究会找到法子的。”
  “什么的印记?”
  “阿喀琉斯,”斯忒诺开心地说,“噢,他帅极了!他在童年时期曾被浸到斯提克斯冥河里,你懂的,所以他刀枪不入,只有脚踝上那一小块有破绽。你也是这样,亲爱的。肯定有人也把你丢进过冥河里,让你的皮肤坚如钢铁。不过别担心。像你这样的英雄总是会有弱点的。我们只要把它找出来,就能杀掉你了。这不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儿吗?尝一块酥脆奶酪小香肠吧!”
  波西努力回想。他完全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在冥河水里泡过。而且,他还是没法回想起任何事情。他的皮肤摸上去可不像钢铁,但这解释了他为何能坚持与戈尔工抗争到现在。
  或者他还不如直接摔下山头……那样的话,他能活下来吗?他并不想冒险去试,除非有什么东西能减缓下落的过程,要么是辆雪橇,要么……
  他看到了斯忒诺手里放着试吃样品的大银盘。
  嗯……
  “在重新考虑?”斯忒诺问道,“很明智啊亲爱的。我在这些小香肠上面加了些戈尔工之血,这样你就能死得无痛而且迅速了。”
  波西的喉咙一紧。“你把自己的血加到这些酥脆奶酪小香肠上了?”
  “就加了一点点,”斯忒诺微笑着说,“在我胳膊上割个小口就行,不过还是很感激你的关心。从我们身体右侧流出的血液可以治愈任何人,你懂的,但从左侧流出的血就是致命的了……”
  “你个傻瓜!”欧律阿勒尖声大叫,“你不应该告诉他这些的!如果你告诉他小香肠上有毒,他就不会再吃了!”
  斯忒诺看上去目瞪口呆。“他不会吃了?但我已经说了这会是无痛且迅速的。”
  “别管这些了!”欧律阿勒的指甲变成了利爪,“我们要用更无情的方式杀了他——一直抽打他直到找出弱点在哪儿。只要我们打败了波西·杰克逊,我们就比美杜莎还要出名了!我们的赞助人肯定也会对我们大为奖赏的!”
  波西紧握手中的宝剑。他必须斟酌时间,完美出击——只需几秒钟的混乱,然后用左手抓过那个大银盘……
  让她们一直说下去,他心想。
  “在你们把我砍成碎片之前,”他说,“告诉我你们刚才提到的赞助人是谁?”
  欧律阿勒冷笑出声。“当然是大地女神——盖娅了!将我们从遗忘中带回来的神灵!你活不到能见她的时候了。不过你下面的那些朋友们很快就得面对她的怒火了。现在,她的军队正在向南行进。在福尔图娜之宴(福尔图娜是罗马命运女神的意思——译者注)开始之时,她便会醒来,半神们都会被杀掉,就像……就像……”
  “就像批发市场在大减价一样!”斯忒诺帮腔道。
  “喂!”欧律阿勒不满地朝她的姐妹怒吼。波西抓住了这个机会。他抓过斯忒诺手中的大盘子,倒掉那些有毒的酥脆奶酪小香肠,挥起激流剑朝欧律阿勒的腰上砍去,把她劈成两段。
  他举起大银盘,斯忒诺发觉自己正面对着她那油腻腻的倒影。
  “美杜莎!”她尖叫道。
  她的姐妹欧律阿勒化为尘土,但她马上就开始重新聚拢成形,就像没完全融化掉的雪人。
  “斯忒诺,你个白痴!”她那半成型的脸从尘土堆中涌现,咕咕作响,“那只是你自己的倒影!快抓住他!”
  波西把金属托盘猛地砸到斯忒诺的脑袋顶上,她一下子晕了过去。
  他把盘子垫到屁股下面,对自己也不知应该是哪位的罗马神无声地祈祷,希望有神灵能掌管着雪橇技巧,随后他从山顶的一侧跳了下去。
  
  
  2 嬉皮士女神的考验
  
  坐在小吃托盘上以每小时五十公里的速度垂直跌下山这种事情,就算你在半路上意识到这主意糟透了,也早已为时过晚。
  波西勉强闪避开一棵树,与一块大石头擦肩而过,从空中朝公路飞去时又来了个直体旋转360度。这个愚蠢的小吃托盘上可没有动力转向装置。
  他听到戈尔工两姐妹的大笑声,回头瞥见欧律阿勒那珊瑚色的蛇发在山顶上闪过,但他没时间去担忧这个。公寓大楼的屋顶在他下方若隐若现,就像一艘战舰的船头一样。撞击时间开始倒数,十,九,八……
  他极力向侧面一旋,以免在冲击力的作用下摔断腿。小吃托盘从房顶上飞掠而过,冲到空气之中。盘子飞向一边,波西自己则冲向另一边。
  正当他朝公路下坠的时候,一个恐怖的情景忽然闪过他的脑海:他的身体撞到一辆SUV的前挡风玻璃上,某个愤怒的驾车人想用雨刷子把他扫下去。从天上掉下来的十六岁的倒霉孩子别挡路!我快迟到了!
  一阵狂风奇迹般地把他吹到一边,力道只够让他避开公路滚进灌木丛里。这可不算什么软着陆,不过也总比直接摔在柏油路上要好。
  波西呻吟着。他真想躺在那里就这么晕过去,但他不得不继续前进。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双手擦破了皮,但身上好像没有骨折。他仍然背着自己的双肩包。宝剑在他坐着托盘滑下来时弄丢了,不过波西知道那把剑最终会自动变成圆珠笔的样子,再回到他的口袋里。这也算是宝剑上附带着的魔法的一部分。
  他向山上望去。由于那些色彩鲜艳的蛇发和亮绿色的批发市场背心,戈尔工的身形很难不被发现。她们一步一步小心地走下斜坡,速度虽然比波西要慢,但稳健得多。那两只鸡爪子一样的脚爪应该很适合攀爬。在她们追上他之前,估计也就还剩下五分钟左右的时间了。
  在波西身边,一面铁丝网建成的围墙把临近街区那些弯曲的街道、舒适的房子、高高的桉树从这边的公路旁分隔开。围墙或许是为了不让人们跑到公路上做傻事,比如坐在托盘上滑到快车道上什么的,但铁丝网上全是大洞。波西轻易就能钻过去走到街区里。或许他能在那儿找到一辆汽车,向西驶向大海。他并不喜欢偷汽车,但在过去的几周里,在生死攸关的情况下,他还是“借”了几辆,甚至包括一辆警察巡逻车。而且他是真打算用过了就还回去的,但那几辆车的耐久度似乎都不怎么样。
  他看向东方。就像之前设想的那样,公路大概有一百码的上坡,直穿入峭壁的底端。有两条隧道入口,对应着两个方向的交通,就像一个巨大的头骨上两只空洞的眼窝直直瞪着他,而头骨的鼻子处是从山腰突出来的一段水泥墙,墙上有扇金属门,如同地下掩体的入口。
  那可能是一条维修用的隧道,也只有凡人可能会这么认为,如果他们真能注意到那扇门的话。但他们无法看穿幻影迷雾。波西知道那里不只是一扇门这么简单。
  两个身着盔甲的孩子守在入口两侧。他们身上的搭配相当奇怪:装饰着羽毛的罗马式头盔、护胸甲、剑鞘、蓝色牛仔裤、紫色T恤,还有白色的运动鞋。左边那位矮壮的孩子背上还背着长弓和箭袋。这两个孩子手中都握着长木杖,上面镶着铁枪头,看上去像老式的鱼叉。
  波西内部的雷达已经像疯了一样砰砰作响。经过这么多天恐怖的日子,他终于达到了目标。直觉告诉他,只要他能走进那扇门,那么从狼群令他南下后,这可能会是他第一次获得安全。
  可为什么他会感到如此忧虑呢?
  在山上的远处,戈尔工已经攀爬到了公寓大楼的房顶上。只剩下三分钟,甚至更少。
  他内心有一部分很想要跑向山腰上的那扇门。他得先跨越公路的中线,随后是一段冲刺。他应该能在戈尔工赶来之前跑完这段。
  另一部分内心则很想向西冲到大海里。在那里他最最安全,他的力量也最为强大。那两位守在门前的罗马卫兵让他感到很不舒服。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人在说:那里不是我的领地,那里很危险。
  “当然,你是对的。”他身边有个声音说道。
  波西吓得跳了起来。最开始他以为是比艾诺再一次溜到他身边了,但那个坐在灌木丛上的老妇人看上去比戈尔工还要丑恶。她就像一位四十年前就被人丢到路边的嬉皮士,从那以后一直开始拾荒捡垃圾一样。她穿着一件由扎染过的布料、撕破了的棉被,还有塑料食品袋混在一起做的裙子。头顶上的灰褐色头发用头巾扎到了背后,头发蜷曲到一起,就像麦根沙士饮料里的泡沫。她的脸上满是疣子和痣。当她笑起来的时候,正好露出嘴里仅剩的三颗牙。
   “那里不是维修隧道,”她的语调仿佛吐露真情,“那是营地的入口。”
  波西的后脊传来一阵震颤。营地。是的,他就来自那里。一个营地。或许那就是他的家。或许安娜贝丝就在附近。
  但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戈尔工们仍然在公寓大楼的房顶上。斯忒诺指着波西的方向高兴地尖叫起来。
  嬉皮士老妇人挑了挑眉毛:“没时间了,孩子。你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
  “你是谁?”波西问道,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知道答案。他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一位看上去无害的凡人又一次变成怪物。
  “噢,你可以叫我朱恩。”老妇人眨眨眼睛,仿佛自己说出了什么绝妙的俏皮话,“现在的确是六月,不是吗?他们用某个月份的名字来给我取名!”(六月的英文是June,与女名朱恩相同,而这个月份的名字则来源于罗马女神朱诺——译者注)
  “好吧……你看,我得走了。两只戈尔工就要追来了。我可不想让她们伤害到你。”
  朱恩双手抱胸说:“多贴心啊!但这也是你选择的一部分!”
  “我的选择……”波西紧张地向山上瞥了一眼。戈尔工们已经脱掉了身上的绿背心,后背长出了翅膀,是那种短小的蝙蝠翅,像黄铜一样闪闪发光。
  她们什么时候开始长翅膀了?可能只是装饰性的吧。可能翅膀太短小了,没法把戈尔工带到空中。然而这两姐妹俯冲下公寓大楼,飞腾着朝他冲过来。
  非常好。简直太好了。
  “是的,选择。”朱恩不紧不慢地说,“你可以留我在这里任凭戈尔工处置,自己去海边。我能保证,你在那里很安全。戈尔工们会很愿意放走你转而来攻击我的。在海里,任何怪物都没法烦扰到你。你可以开始一段新生活,安享晚年,逃避开你未来的无数痛苦和不幸。”
  波西很清楚他肯定不会喜欢剩下的那个选项:“或者呢?”
  “或者你可以帮我这个老太太做件好事,”她说,“背着我走到营地去。”
  “背着你?”波西真希望她这是在开玩笑。然而朱恩掀起了她的裙子,把肿胀发紫的双脚露出来给他看。
  “我自己没法走到那边去。”她说,“背我到营地去——穿过公路,走过隧道,横渡河流。”
  波西不明白她所说的河流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朱恩看上去相当的沉呢。
  戈尔工离他们只有五十码远的距离了,她们悠闲地滑翔着,仿佛知道这场狩猎已经接近终点。
  波西看向老妇人:“我为什么要背着你去那个营地……?”
  “因为这是做好事!”她说,“而且如果你不这么做,诸神就会消亡,我们所知的世界也会毁灭,你过去生活中的一切都会被摧毁。当然了,你完全不记得过去,所以我估计这不是什么大事。你在海底会绝对安全……”
  波西吞了吞口水。戈尔工们尖声狂笑,翱翔着杀了过来。
  “如果我到了营地,”他说,“我的记忆能恢复吗?”
  “最终会的。”朱恩说,“但要提醒你的是,你将牺牲许多!你会失去阿喀琉斯的印记。你会感到疼痛与苦难,会失去你所知的一切。但你也会得到机会去拯救从前的伙伴和家人,重新获得过去的生活。”
  戈尔工们在头顶盘旋。她们大概正在观察这位老妇人,想要在发起攻击前弄明白这位新加入的角色到底是谁。
  “门边的那些卫兵呢?”波西问道。
  朱恩笑了笑:“噢亲爱的,他们会让你进去的。你可以信任那两个人。那么,你觉得怎么样?你会帮助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太太吗?”
  对于朱恩是否手无寸铁这一点,波西很是怀疑。最糟糕的情况,这是一个陷阱。而最好的情况,这是某种测试。
  波西讨厌各种测试。自从他失忆以后,他的整个生活就像一道大型填空题。他是________,来自________。他想要去做________,然而如果那些怪物们抓住了他,他就会被________。
  随后他想到了安娜贝丝,他过去的生活中唯一能确定的部分。他必须找到她。
  “我会背你过去的。”他弯腰背起老妇人。
  她比他想象中的要轻。波西努力去忽略掉她呼出来的臭气,以及抓住他脖子不放的干硬的双手。他成功地横穿了第一条车道。有个司机按起喇叭,还有人朝他们大喊,但风太大听不清那人喊了什么。绝大多数人只是愤怒地转弯,就好像他们经常能在波克雷见到衣着破烂的未成年人背着一个嬉皮士老妇人横穿高速公路似的。
  一片阴影笼罩在他头上。斯忒诺欢欣地向下喊着:“多聪明的孩子!找了个女神背在身上!”
  女神?
  朱恩开心地咯咯笑着,在一辆车差点撞死他们时咕哝着说了声“哎呀”。
  在他的左上方,欧律阿勒怒吼着:“抓住他们!两份奖赏总比一份好!”
  波西奔跑着穿过剩下那几条车道。莫名其妙他就活着成功地抵达了马路线的边缘。他看到戈尔工猛扑下来,公路上的汽车迂回躲避着冲过来的怪物。他不禁想知道这些凡人隔着幻影迷雾会看到什么,巨大的鹈鹕?偏离了航向的滑翔机?母狼鲁帕曾跟他说过,凡人的思想能相信任何事情,唯独不包括真相。
  波西跑向山腰上的那道门。每迈一步,朱恩就重上一分。波西的心怦怦地跳着,肋骨隐隐作痛。
  其中一名卫兵喊了起来。带着弓箭的那个家伙扬弓搭箭。波西大喊:“等一下!”
  但那个男孩瞄准的不是他。箭矢从波西的头上飞过。一只戈尔工痛苦地哀嚎起来。另一名卫兵举起长矛摆好姿势,疯狂地用手势示意波西赶快过来。
  离大门还有五十英尺。三十英尺。
  “抓到你了!”欧律阿勒尖声叫着。波西转过身去,看到一支箭猛地射在她的脑门上。欧律阿勒翻滚到快车道上。一辆卡车砰地撞了过去,带得她向后滚了一百码,但她却只是从卡车前部翻过,拔掉脑门上的箭,重新窜到空中。
  波西跑到了门口。“谢谢,”他对卫兵说,“射的真准。”
  “可这样杀不死她!”弓箭手自己表示异议。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波西嘟囔着说。
  “弗兰克,”那个卫兵女孩说,“带他们进去,快点!那些怪物是戈尔工。”
  “戈尔工?”弓箭手发出短促的叫喊声。很难看到他盖在头盔之下的面孔,但他看上去身材结实,就像一名摔跤手,年纪大概十四或者十五岁左右。“大门能挡住她们吗?”
  朱恩在波西的手臂间咯咯地笑了:“不,挡不住的。波西·杰克逊,向前进走过隧道,横渡河流!”
  “波西·杰克逊?”这位卫兵女孩有着深色的皮肤,卷曲的长发从头盔的边缘倾泻下来。她看上去比弗兰克的年纪还小——也许只有十三岁。她的剑鞘垂到腿上,几乎碰到脚踝。尽管如此,她听上去也像是掌管全局的那一位。“好吧,很显然你是个半神。但谁是你的……?”她瞥了一眼朱恩,“先甭管了。赶紧进来吧,我会挡住她们的。”
  “黑兹尔,”男孩说,“别发疯。”
  “快走!”她命令道。
  弗兰克用另一种语言咒骂着打开了大门——或许是拉丁语?“快来!”
  波西跟在后面,被老妇人的重量压得步履蹒跚,她绝对比刚才更沉了。他不清楚那个叫黑兹尔的姑娘如何能独自一人把戈尔工挡在门外,但他太过疲惫,没法去争论。
  隧道从坚硬的岩石中穿过,宽度和高度都和学校里的走廊差不多。最开始的一段看上去就像典型的维修隧道,里面满是电缆、警示牌,墙上还有一堆保险丝盒,装在铁丝笼里的灯泡悬挂在天花板上。随着他们逐渐往山腰内部深入,脚下的水泥地板换成了马赛克瓷砖。照明设施也换成了芦杆火把,这种火把燃起的时候可以不冒烟。在几百码的前方,波西看到了一片阳光。
  老妇人现在沉得像几个沙袋堆在一起了。波西的胳膊因为太过用力而颤抖着。朱恩则正用拉丁文哼着一首歌,好像是首摇篮曲,这更让波西没法集中精神了。
  在他们身后,戈尔工的声音在隧道中回想。还有黑兹尔的叫喊声。波西很想就这么把朱恩扔下,跑回去帮忙。这时传来一阵巨石落下的隆隆声,整个隧道都被震得摇晃起来。随后是一声尖利的叫喊,和波西在纳帕谷用一箱子保龄球砸死戈尔工时她们的哀嚎声一样。他回头望去。隧道的西端现在尘土飞扬。
   “我们不回去看看黑兹尔的情况吗?”他问道。
  “她应该没事——至少我希望如此。”弗兰克说,“她是个地下活动的好手。继续往前走!我们就快到那儿了。”
  “就快到哪儿了?”
  朱恩轻声窃笑:“条条大路通那里,孩子。你应该知道的。”
  “拘留所吗?”波西问。
  “罗马,孩子。”老妇人说道,“罗马。”
  波西不知道自己听没听清楚她的话。的确,他的记忆消失了。自从他在狼殿里醒过来,他的大脑就总感觉不对劲。但他很确定罗马绝对不在加利福尼亚州。
  他们继续往前跑。隧道尽头传来的光线越来越亮,最后他们终于冲到了阳光下。
  波西一下子愣在了那里。从他脚下铺展开去的是一片碗状的山谷盆地,延绵至几公里远。盆地底部分布着小山、金色的平原,还有一片片的树林。一条清澈的小河发源自盆地中心的湖泊,沿着盆地周围蜿蜒流过,形成字母G的形状。
  那些槲树和桉树,那些金色的小山和碧蓝的天空——加利福尼亚北方地区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地形。那座巨大的内陆山脉——叫什么来着,迪艾堡山?——正挺立在远方,正好在它应该出现的位置。
  波西感觉自己已踏入了一个神秘的世界。在山谷盆地的中央,被湖水环抱着的是一座小城镇,满是白色的大理石建筑,房顶上铺盖着红瓦。有些建筑带着穹顶和立柱式门廊,就像国家名胜古迹。剩下的则仿佛宫殿一般,有着金色的大门和宽敞的花园。他还能看到一片空地广场,装饰着独立的廊柱、喷泉和雕像。一座五层高的罗马竞技场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旁边是一座长椭圆形的角斗场,就像现在的赛马场一样。
  从湖边向南面看去,另一座小山上点缀着更加令人印象深刻的建筑物,波西猜测那边都是神殿。在横穿整个山谷的河流之上架着几座石桥,北面则是一长串砖砌的拱槽,从山那边延伸至城镇里。波西觉得这东西看上去就像一条高价列车轨道,随后他意识到这应该是导水渠。
  整个山谷里最奇特的部分是他正下方大概二百码的地方,就在河水的另一侧,那是某种军事营地。占地面积大概有四分之一平方公里,四面都建起了土制的防御城墙,顶端都布置着尖刺。城墙之外是一条干燥的壕沟,里面也插着各种尖刺。木质的瞭望塔立在四角,各有哨兵守在上面,巨大的弩箭已经装配完毕,架在那里。紫色的旗帜从塔楼上悬下来。宽阔的出入口开在营地的远端,通向城镇。一扇窄门靠近河堤一侧。军事堡垒里面充满了活力:几十个孩子在营房里进进出出,忙着运输武器,擦亮盔甲。波西能听到从锻造厂传来的榔头敲击声,还能闻到火边烤肉的香味。
  这地方有些东西让人感觉相当熟悉,却又有点不大对劲。
   “朱庇特营地(朱庇特罗马神话中对希腊众神之王宙斯的称呼——译者注),”弗兰克说,“咱们想安全就得先……”
  脚步声在他们身后的隧道里回响。黑兹尔冲到阳光下。她满身尘土和石粉,呼吸急促。头上的头盔已经掉了,卷曲的棕色长发散落在肩膀上。她身前的盔甲上布满了戈尔工的爪子留下的抓痕。其中一只还在她的身上贴上了“五折大减价”的贴纸标签。
  “我拖住了她们,”她说,“但她们随时都可能再回来。”
  弗兰克咒骂着:“我们必须横渡过河。“
  朱恩抓着波西脖子的手又紧了紧:“噢,对,拜托了。我的裙子可没法沾水。”
  波西缄默不语。如果这妇人真是位女神的话,她肯定是个掌管又臭又沉又没用的嬉皮士的神。但他既然已经做到现在这一步了,最好还是坚持把她背下去。
  这是做好事,她说过。而且如果你不这么做,诸神会消亡,我们所知的世界也会毁灭,你过去生活中的一切都会被摧毁。
  如果这真是次测验,他可承受不起不及格的成绩。
  在跑向河流时他有好几次脚步蹒跚。弗兰克和黑兹尔扶着他站稳。
  他们来到了河岸边,波西停下脚步歇口气。河水湍急,但看上去不深。距离堡垒大门只有一“箭”之遥了。
  “黑兹尔,你过去。”弗兰克用手同时扣住两根箭,“护送波西过去,这样那些哨兵就不会朝他射击了。这次轮到我去拖住那些大坏蛋。”
  黑兹尔点点头,涉入河水之中。
  波西想要跟上去,但不知为何他犹豫不前。通常来说他都很喜欢水,但这条河似乎……充满了力量,而且还不见得友善。
  “这是小台伯河,”朱恩带着同情的语气说道,“它的水流带有真正台伯河的力量,那是罗马帝国之河。这是你打退堂鼓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孩子。阿喀琉斯的印记是希腊式的祝福。一旦你跨入罗马的领土,你就不能保留它了。台伯河会洗刷掉这能力。”
   波西精疲力竭,没法完全明白她在说什么,不过他抓住了大致要点:“如果我过去,我就不再是刀枪不入的了?”
  朱恩微笑起来:“那样一来会怎样呢?是要安全,还是要充满痛苦和可能性的未来呢?”
  在他身后,戈尔工尖声嚎叫着从隧道冲了出来。弗兰克挽起弓同时射出两支箭矢。
  黑兹尔站着河水中央大喊:“波西,快过来!”
  瞭望塔上响起号角声。卫兵大喊着,把弩箭转向戈尔工。
  安娜贝丝,波西念着她的名字,缓缓踏入了河水之中。水流冰冷,比他估计得还要湍急,不过并没有让他感觉不舒服。新的力量澎湃地涌进他四肢百骸。他的感官兴奋不已,如同刚被注射了咖啡因一样。他来到了河流的另一端,把老妇人放到地上,这时营地大门打开了,几十个身穿盔甲的孩子冲了出来。
  黑兹尔脸上挂着宽慰的微笑转过身来,然而她往波西的肩后看去时,表情马上变为恐惧。“弗兰克!”
  戈尔工抓住弗兰克的时候他正渡河到半路。她们从空中俯冲下来,一人抓住他一边的胳膊。她们的爪子戳进他的皮肤里,弗兰克痛苦地大叫着。
  哨兵们大吼起来,但波西清楚他们没法精确瞄准。他们最后肯定会失手杀了弗兰克。另一群孩子拔出长剑准备冲入河中,但他们也赶不及。
  只有唯一的办法了。
  波西猛地伸出双手,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牵引力充斥在身体里,台伯河现在服从他的意志了。河水奔腾汹涌,弗兰克的两侧各形成一个大漩涡。从河流里爆发出两股水柱,变成了手的形状,与波西自己的动作一致。巨手抓住戈尔工,吓得她们放下了弗兰克。随后那两只巨手像钳子一样把挣扎嚎叫着的怪物提了起来。
  波西听到其他的孩子们尖叫着后退,但他仍然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任务上。他握起拳头做了个粉碎的姿势,那两只巨手就把戈尔工按进了台伯河里。怪物撞到河底,碎成粉末。戈尔工残余的烟雾闪闪发光,挣扎着想要重新聚拢成形,但河水如同搅拌机般将烟雾搅得分开。很快戈尔工的每一丝痕迹都被冲到了下游。漩涡退去,河流复归平常。
  波西站在河岸边,衣服和皮肤上都蒸腾着热气,仿佛台伯河水给他洗了一场酸浴一样。他感觉自己如同赤身裸体,毫无遮蔽……脆弱易伤。
  弗兰克摇摇晃晃,站在台伯河中间,看上去目瞪口呆但毫发无伤。黑兹尔涉水过去扶他上岸。直到这时波西才意识到周围其他孩子变得多么安静。
  每个人都死盯着他看,只有朱恩那个老妇人看上去不慌不忙。
  “好吧,这是段很美妙的旅行。”她说,“波西·杰克逊,谢谢你带我来到朱庇特营地。”
  其中一个女孩的声音貌似激动得有些哽住:“波西……杰克逊?”
  听上去她仿佛认识他的名字。波西看向她,希望能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庞。
  她明显是个领导者。她在盔甲外面披着一条帝王紫色的披风,胸前装饰着许多奖章。她的年龄应该和波西一样大,黑色的长发,深色的眼睛,目光敏锐。波西并不认识她,但她盯着他看的方式就好像她正在做噩梦。
  朱恩开心地笑了起来:“噢是的,你们碰到一起肯定会乐趣多多的!”
  之后,就好像这一天还不够诡异似的,这个老妇人开始长高,转变着形态。她变成了一个闪烁着光芒的七英尺来高的女神,身着蓝色长裙,肩上披着羊皮斗篷。她的面容庄重而严肃。手里拿着一柄手杖,杖头上是一朵莲花。
  如果这能让这些营员更加惊慌到不知所措的话,那么的确如此了。身着紫色披风的女孩屈膝下跪。其他人在她的带领下也照做了。其中一个孩子蹲下得太匆忙,差点被自己的剑扎到。
  黑兹尔第一个开口说话:“朱诺(罗马神话众神之王朱庇特的妻子,在希腊神话中被称为天后赫拉——译者注)。”
  她和弗兰克也跪在地上,只剩下波西自己站在那里。他知道自己也应该跪下,但在背着老妇人走了这么多远的路以后,他不愿意再对她表示更多尊敬了。
   “朱诺,哈?”他说,“如果我通过了你的测试,我能取回我的记忆和生活了吗?”
  女神微笑起来:“终究会的,波西·杰克逊,只要你能在这营地获得成功。你今天做得很好,这是个良好的开始。或许对你来说,希望仍然存在。”
  她转身对其他孩子们说:“罗马人,我为你们带来了海神尼普顿之子(尼普顿是古罗马神话中的海神,在希腊神话中被称为波塞冬——译者注)。他已沉睡数月,但现在他已经醒来。他的命运掌握在你们的手中。福尔图娜之宴即将到来。如果你们在战斗中心存希望,死神一定会被解放出来。不要令我失望!”
  朱诺放射出一阵强光,然后消失了。波西望向黑兹尔和弗兰克,想求得一些解释,但他们看上去和他同样困惑。弗兰克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波西之前并没注意——那是两个带着软木塞的小粘土瓶,弗兰克两手里各一瓶,像是什么药水。波西不清楚这东西是哪里来的,他看到弗兰克把它们塞进口袋里,还给了他一个有含义的眼神:我们一会儿再说这个。
  穿紫色披风的女孩迈步向前。她谨慎地打量着波西,波西有种挥之不去的感觉,觉得她很想用短剑给他来个透心凉。
  “那么,”她冷冰冰地说,“尼普顿之子,带着朱诺的祝福来到我们当中了。”
  “你看,”波西说,“我的记忆有点模糊。呃,实际上应该说它消失了。我认识你吗?”
  女孩犹豫了一下:“我叫蕾娜,第十二军团的执政官。而且……不,我不认识你。”
  最后那句话绝对是撒谎。波西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来。但他也明白,如果他现在就在她手下这些士兵面前质疑她的话,她绝对不会高兴的。
  “黑兹尔,”蕾娜说,“带他进去。我要在指挥部里询问他。然后我们带他去见屋大维。在决定怎么处置他之前,我们必须请示占卜。”
  “你这是什么意思,”波西问,“决定怎么处置我?”
  蕾娜握紧了手里的短剑。很明显她并不习惯自己的命令被人质问。“任何人在被我们接纳进营地之前,都会先被询问,然后解读神谕。朱诺说你的命运掌握在我们手里。我们必须知道女神这是给我们带来了一位新成员……”
  蕾娜仔细打量着波西,好像这一点很值得怀疑似的。
  “或者,”她的语气表明更希望如此,“还是她给我们带来了一位要手刃的敌人。”
  
  
  3营员一半是鬼魂
  
  波西并不害怕鬼魂。真是万幸,因为这营地里有一半是死人。
  闪烁着紫色微光的战士们站在武器库的门外,擦拭着透明的长剑。其他士兵则在营房前面闲逛。一个幽灵男孩在街上追逐着一条幽灵狗。马厩那边,有个大块头的小伙子身上冒出红光,脑袋还是狼的头,他正在看守一群……那些难道是独角兽?
  那些营员对鬼魂们都不以为意,蕾娜在波西前方带路,弗兰克和黑兹尔在他两侧,当他们这一行人走过的时候,所有的鬼魂都停下手里的事情盯着波西看。有些鬼魂看起来很生气。那个小男孩的鬼魂尖声叫着某个词,好像是Greggus,转而消失了。
  波西真希望自己也能消失掉。在独自撑过这几周以后,所有这些注视都让人感到不舒服。他缩在黑兹尔和弗兰克之间,努力想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引人注意。
  “我是出现幻觉了吗?”他问道,“还是说那些是……”
  “鬼魂?”黑兹尔转过身来。她的眼睛闪烁得吓人一跳,就好像14K黄金一样。“他们是拉列斯(古罗马所信奉的家神——译者注)。家庭守护神。”
  “住宅守护神,”波西说,“是说那些……比真正的神灵们要小,但比公寓守护神要大的神吗?”(英文的house指家庭也指那种独立一套的住宅,波西把意思理解错了——译者注)
  “他们是先祖之魂,”弗兰克解释道。他已经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张娃娃脸,和他那军人的发型和结实的大块头很不相配。就如同一个还在呀呀学步的小孩服用了类固醇然后跑去参加海军陆战队。
  “拉列斯就好像吉祥物一样,”他继续说,“他们绝大多数都是无害的,不过我从没见过他们如此焦躁不安。”
  “他们都在盯着我看,”波西说,“那个小孩鬼魂叫我Greggus。我的名字又不叫格雷格。”
  “Graecus,”黑兹尔说,“只要你来到营地里面,过一会儿就能开始理解拉丁语了。半神们在这方面有种天生的感知力。Graecus的意思是希腊人。”
  “这是不好的意思吗?”波西问道。
  弗兰克清了清嗓子:“也许不是吧。你的外表属于希腊那种类型的,比如肤色和黑发这些特征。或许他们认为你其实是希腊人。你家里人是那边的吗?”
  “不知道。就像我说的,我的记忆消失了。”
  “又或许……”弗兰克犹豫了一下。
  “什么?”波西问。
  “没什么,”弗兰克说,“罗马人和希腊人敌对很久了。有时候罗马人会用graecus这个词当做贬义来形容外人,或者说敌人。对这一点我倒是不担心。”
  他的声音听起来可是非常担心。
  他们在营地的中心停下脚步,两条铺好石子的路面交汇在一起形成一个T字。
  一个路牌指向通往大门的那条路,上面用拉丁语写着执政官大道。另一条横穿营地中央的路则被标记为指挥部大道。在这些路牌下面有手绘的标志,比如距波克雷5公里,距新罗马1公里,距旧罗马7280公里,距地狱2310公里(箭头是垂直向下指的),距里诺市208公里,还有一条写着:必死无疑,你正在这里!
  对于必死无疑这个名字来说,这地方看上去相当干净有序。新近粉刷过的建筑物排列成整洁优雅的栅格状,就像这个营地是由某位爱挑剔的数学老师设计的一样。营房外面有着背阴的门廊,营员们有的躺在吊床上休息,有的玩着卡牌游戏喝着苏打水。每个宿舍门口都有一排不同的旗帜,上面绘着罗马数字和各种动物——鹰,熊,狼,马,还有个看上去很像仓鼠。
  沿着执政官大道,到处是成排的商店,售卖着食物、盔甲、武器、咖啡、角斗士装备,还有罗马袍租赁业务。一个双轮战车的代理商门口贴了一幅大广告:凯撒XLS W/防锁死刹车系统,不浪费你任何一枚迪纳厄斯(迪纳厄斯是古罗马的金币——译者注)!
  在十字路口的一侧矗立着的是最华丽的建筑——一座两层楼高的楔形白色大理石建筑,正面是柱廊,很像旧时候的银行。罗马卫兵守在门前。门厅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紫色旗帜,刺绣着一顶桂冠,桂冠里面是四个金色的字母:S.P.Q.R。(S.P.Q.R是拉丁语SenatusPopulusqueRomanus的首字母缩写词,意思是“元老院与罗马人民”。作为罗马共和国与罗马帝国的正式名称,“元老院与罗马人民”被纹饰在罗马军团的鹰旗上以及古罗马很多公共场所之上——译者注)
  “这是你们的总部?”波西问。
  蕾娜转头看他,她的眼睛里仍然带着冷酷和敌意:“这里叫做指挥部。”
  她扫视了一圈从河边跟着他们过来,现在仍然好奇地围着他们的营员:“每个人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在晚间检阅的时候我会给你们最新的说法。别忘了,晚餐以后我们还有军事演习。”
  晚餐这个念头让波西的腹中隆隆作响。餐厅那边飘来的烤肉香味让他口水横流。街角那家面包店闻上去也相当美好,不过他很怀疑蕾娜不会允许他过去那边的。
  人群不情愿地散开了。一些人小声评论着波西会面临的境遇。
  “他死定了。”其中一个人说。
  “发现他的是那两个。”另一个说。
  “是啊,”又一个人咕哝着,“让他加入第五步兵队吧。希腊人和怪胎们。”
  有几个孩子笑出了声,蕾娜朝他们怒目而视,他们赶快溜掉了。
  “黒兹尔,”蕾娜说,“和我们一起过来。我需要你对大门那边当时发生的情况做一下报告。”
  “我也去吗?”弗兰克说,“波西救了我的命。我们得让他……”
  蕾娜恶狠狠地瞪了弗兰克一眼,他退了回去。
   “我要提醒你,弗兰克·张,”她说,“你自己还在举证期。这一周来你已经惹了够多的麻烦了。”
  弗兰克的耳朵变红了。他摆弄着脖子上用绳子系起来的一块小牌牌。波西之前没有太注意到那个,它看上去像是用铅做成的胸牌。
   “去武器库,”蕾娜对他说,“检查我们的详细存货。我需要你时会去叫你的。”
  “但是……”弗兰克突然不发表异议了,“是的,蕾娜。”
  他匆匆离开了。
  蕾娜朝着总部的方向对黒兹尔和波西挥挥手:“现在,波西·杰克逊,让我们看看是否能增进一下你的记忆吧。”
  
  指挥部的里面比外面还要令人印象深刻。
  在天花板上闪着微光的是一幅马赛克壁画,内容是罗穆卢斯和瑞摩斯依偎在喂养他们长大的母狼身下,这个故事鲁帕已经给波西讲过成千上万次了。(在罗马神话中,罗穆卢斯和瑞摩斯是罗马市的奠基人,他们是双生子,由母狼养大——译者注)地板由擦得发亮的大理石铺成。墙壁上覆盖着天鹅绒,这让波西感觉自己进入了世界上最华贵的露营帐篷。靠着最里面的墙壁陈列着一排旗帜和镶有青铜徽章的木杆——波西猜测上面都是军事符号。在正中央的是一个空的陈列架,似乎最主要的旗帜因为清洁或什么其他原因被取下来了一样。
  在屋子的角落里有一口朝下的楼梯井,被一排金属铁条封锁起来,就像监狱的牢房门。波西不禁在想那下面会有什么——怪物?财宝?招惹到蕾娜的失忆半神?
  在屋子正中央,一张长形木桌上杂乱地堆放着卷轴、笔记本、平板电脑、匕首,还有一大碗聪明豆软糖,这个看上去有点不大搭调。两个实物大小的灰狗雕像放在桌子的两侧——一条银的,一条金的。
  桌子后面有两把高背椅,蕾娜走过去坐到其中一把上。波西真希望自己能坐在另外那一把上,但黒兹尔仍然站着不动。波西估计他自己也得这么站着了。
  “那么……”他开口说道。
  灰狗雕像呲出牙齿朝他咆哮着。
  波西僵在了那里。通常情况下他很喜欢狗狗,但这两只正瞪着红宝石做的眼睛怒视着他。它们的尖牙看上去如剃刀般尖利。
  “放轻松,伙计们。”蕾娜对灰狗雕像说。
  它们停止了咆哮,但仍然盯住波西不放,好像把他当成了一个狗粮袋一样。
  “它们不会攻击人的,”蕾娜说,“除非你想要偷东西,或者我命令它们攻击。它们的名字是Argentum和Aurum。”
  “阿银和阿金,”波西脱口而出。不假思索的,那两个拉丁语的意义就能走进他的脑海,和黒兹尔之前说过的一样。他差一点就问两只狗分别叫哪个名字了,随后他意识到这可真是个傻问题。
  蕾娜把她的短剑放在桌子上。波西对她忽然又有一种之前就产生过的模糊的感觉。她的头发乌黑,如同火山岩一般闪着光泽,系成一根辫子垂在背上。她有着一名剑客的姿势——在放松的同时还保持着警惕,仿佛时刻准备一跃而起开始行动。在她眼角生出的担忧的皱纹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上几岁。
  “我们之前见过,”他说,“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拜托了,如果你能告诉我一些事……”
  “先说重要的事,”蕾娜说,“我想听听你的故事。你还记得什么?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而且,不要撒谎。我的狗狗们可不喜欢说谎的人。”
  阿银和阿金咆哮着强调了这一点。
  波西讲述了他的故事——他是如何在索诺马树林里的宅邸废墟中醒来。他描述了他与鲁帕和她的族群一起度过的时光,学习它们的肢体语言和表情,学习如何生存和战斗。
  鲁帕告诉了他有关半神、魔兽和神祇们的事情。她也解释了自己是古罗马的守护神之一。像波西这样的半神仍然肩负着在当今时代继续发扬罗马传统的责任——与魔兽战斗,服务于诸神,保护凡人,支撑整个帝国的记忆。她花了数周训练他,直到他身强体壮,如同一匹狼一样凶猛难当。当她对他的技艺感到满意时,便派他南下,告诉他如果他能在这次旅程中幸存下来,他就能找到一个新家,重新获得自己的记忆。
  蕾娜好像对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感到惊讶。实际上,她似乎觉得这相当习以为常——除了其中一点。
  “一点记忆也没有了?”她问道,“你现在仍然什么都不记得?”
  “零零散散的模糊片段。”波西朝那两条灰狗瞥了一眼。他并不愿提及安娜贝丝。这也太私人了,他仍然在困惑去哪里能找到她。他很确定他们俩是在某个营地结识的——但现在身处的这地方好像并不是正确地点。
  而且,他也很不愿意与别人分享自己的这段清晰记忆:安娜贝丝的脸庞,她那金色的长发和灰色的眼眸,还有她笑着伸出双臂搂住他,在他做了什么傻事的时候给他一个吻。
  她一定吻过我好多次了,波西心想。
  他担心如果自己把这段记忆告诉任何人,它就会像一场梦境般消散。他不能冒这个险。
  蕾娜旋转着手里的短剑:“你所说的绝大部分事情对半神来说很正常。在某个特定的年纪,不管以哪种方式,我们都会找到去狼殿的途径。在那里我们接受考验,经受训练。如果鲁帕认为我们很优秀,它就会派我们南下加入军团。但我从没听说过有人失去记忆。那你是怎么找到朱庇特营地的呢?”
  波西对她讲述了之前三天的事情——怎么也杀不死的戈尔工,变成女神的老妇人,还有最终在山下隧道遇到黒兹尔和弗兰克。
  黒兹尔继续讲了之后的事情。她把波西描述得勇敢而英勇,这让他感觉有些不安。他所做的只是背着一位嬉皮士拾荒老妇人而已。
  蕾娜上下打量着他。“对于新兵来说你的年纪有些大。你多大了,十六岁?”
  “我觉得是。”波西说。
  “如果你这些年都是自己过活,没有接受过训练或帮助的话,你早就应该死了。海神尼普顿的儿子?你有着强大的气味,能吸引来所有的魔兽。”
  “是啊,”波西说,“据说我的确臭气熏天。”
  蕾娜差一点展颜微笑,这让波西感觉到了希望。或许归根结底她还算有人性。
  “在到狼殿之前,你一定去过别的地方。”她说。
  波西耸耸肩。朱诺说过他之前在沉睡,而且他也的确有种模糊的感觉,感觉自己一直在睡觉——或许睡了很久。但这样说不通。
  蕾娜叹了口气:“好吧,狗狗们没有吃了你,所以我估计你讲的都是真话。”
  “太好了,”波西说,“下一次,还是给我戴上个测谎仪吧?”
  蕾娜站了起来。她在旗帜前面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金属狗狗的目光追随着她。
  “即使我承认你不是敌人,”她说,“你也不是个普通的新兵。奥林匹斯的神后可不会轻易出现在营地里来介绍某个新半神。上一次有主神像这样亲临这里……”她摇摇头,“这样的事情我只在传说里听过,而海神尼普顿的儿子……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尤其是现在。”
  “尼普顿怎么了?”波西问道,“‘尤其是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黒兹尔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蕾娜仍然在来回踱步:“你和美杜莎的姐妹战斗过,她们已经几千年没有出现了。你还让我们的拉列斯焦虑不安,把你叫做希腊人。而且你还穿着奇怪的标志——那件T恤,还有你脖子上项链穿着的珠串。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波西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那件褴褛的橙色T恤。以前上面也许写着什么字,但现在已经褪色了读不出来。他在好几周前就应该扔掉这件衣服。它已经磨损得破破烂烂了,但他好像不大能接受把它丢掉这件事。他一直在小溪和喷泉里尽力把T恤洗干净,重新穿在身上。
  而这条项链,上面那四颗黏土珠子,每一颗都装饰着不同的符号和图案。有一颗是三叉戟,另一颗描绘着一张金羊毛的缩略图,第三颗则蚀刻着一个迷宫的图案,最后一颗是一个建筑的图片——或许那是帝国大厦?——周围还雕刻着波西认不出来的名字。这些黏土串珠令人感觉很重要,就好像从家庭相册里拿出的照片,但波西并不记得它们的含义了。
  “我不知道。”他回答说。
  “还有你那柄剑呢?”蕾娜问道。
  波西摸了摸口袋。那支笔重新出现在了原来的地方。他把笔拿出来,随后意识到他之前从没有把这柄剑展示给蕾娜看过。黒兹尔和弗兰克也没有见过它。那么为什么蕾娜会知道这个呢?
  不过想要假装这东西不存在已经太晚了……他拔掉了笔帽。激流剑显现出了完整的形态。黒兹尔倒吸了一口气。灰狗们担忧地吠叫起来。
  “这是什么?”黒兹尔问,“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剑。”
  “我见过。”蕾娜阴郁地说,“它十分古老——是希腊的设计。我们曾经在武器库里有那么几把,在之前……”她停了下来,“这种金属叫做仙铜。对魔兽来说是致命的,就像帝国黄金,但更加珍贵稀有。”
  “帝国黄金?”波西问。
  蕾娜抽出了自己的短剑。剑刃果真是金色的。“这种金属在古代被奉为圣物,供奉在罗马的万神殿里。它的存在是历代皇帝谨慎保守的秘密——是他们能战胜威胁到帝国的魔兽们的法宝。我们曾经有许多这样的武器,但现在……唉,只能勉强维持着。我用的是这把短剑。黒兹尔有一柄细身骑剑,是一把骑兵刀。绝大多数军团士兵使用的是更短小的剑,就叫做罗马短剑。但你的武器完全不是罗马人的。这也是另一个你绝非普通半神的迹象。而且你的胳膊……”
  “怎么了?”波西问道。
  蕾娜伸出自己的前臂。波西之前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手臂内侧有一个文身:字母S.P.Q.R,下面是交叉着的长剑和火炬,在图案之下,划着四条划痕一般的平行线。
  波西看向黒兹尔。
  
  “我们都有文身,”她举起胳膊确认了这一点,“军团的每一位正式成员都有。”
  黒兹尔的文身也是“S.P.Q.R”这四个字母,不过她只有一条划线,而且她的徽记有所不同,那是一个黑色的象形符号,有点像十字架长了弯曲的胳膊和一个脑袋。
  波西看向自己的胳膊。几道擦伤,一些污垢,还有点酥脆奶酪小香肠的残渣,但是没有任何文身。
  “所以你以前不是军团的成员,”蕾娜说,“这些标记不可能被擦掉。我认为或许……”她摇了摇头,仿佛要打消掉一个想法。
  黒兹尔探身过去:“如果他一直以来都是独自一人生存的话,或许他见过伊阿宋。”她转向波西,“你之前见过像我们这样的半神吗?一个穿着紫色T恤的男生,胳膊上的文身是……”
  “黒兹尔,”蕾娜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波西要担忧的已经够多了。”
  波西碰了碰宝剑的剑尖,激流剑又缩成一支圆珠笔。“我之前从没见过任何像你们这样的人。伊阿宋是谁?”
  蕾娜恼火地看了黒兹尔一眼。“他是……他曾经是我的同僚。”她朝着另一把空着的椅子挥挥手,“军团一般会推选出两名执政官。伊阿宋·格雷斯,朱庇特之子,他是我们另一名执政官,他在去年十月失踪了。”
  波西努力计算着时间。他之前在荒野里并没有对日期太过留意,但朱诺既然提到现在是六月份,“你是说他已经失踪了八个月,你们还没有找人替代他的位置?”
  “他可能还活着,”黒兹尔说,“我们还没有放弃。”
  蕾娜的表情很痛苦。波西有种感觉,那个叫伊阿宋的家伙和她可远没有同僚这么简单。
  “选举只有两种方式,”蕾娜说,“一是在战场上获得重大胜利的时候,整个军团都会用盾牌把某个人举起来——而我们现在没有什么战役要打,或者就是在六月二十四日的晚上进行投票,在福尔图娜之宴上。离现在还有五天。”
  波西皱起了眉头。“你们有一场吞拿鱼的宴会(福尔图娜的“图娜”发音和吞拿鱼一样——译者注)?”
  “福尔图娜,”黒兹尔纠正道,“她是命运女神。在她宴会的那一天,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影响到剩下来的这一整年。她可以赐予营地好运……或者真正意义上的厄运。”
  蕾娜和黒兹尔都看向空了的那个陈列架,仿佛在考虑着是什么不见了。
  波西的背后打了个寒颤:“福尔图娜之宴……戈尔工们提过这个。朱诺也是。她们说在那天营地会遭到攻击,和一个邪恶的叫盖娅的女神有什么关系,还提到了军队,还有死神被释放什么的。你们是说那一天就是这周?”
  蕾娜的手指握紧了短剑的剑柄。“出了这间屋子,这些事你就什么也不要提了。”她下命令说,“我不会让你在营地里散布更多恐慌的。”
  “那么这是真的了,”波西说,“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我们能阻止这些吗?”
  波西刚刚遇到这些人没多久。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蕾娜,但他的确想要帮忙。他们都是半神,和他自己一样。他们也和他有着相同的敌人。而且,波西还记得朱诺对他说的:处于危险之中的不光是这一个营地。他过去的生活,那些神祇,还有整个世界都可能会被毁灭。无论即将发生的是什么,都会造成巨变。
  “我们现在已经聊的够多了,”蕾娜说,“黒兹尔,带他去神殿山。找到屋大维。有问题的话在路上你可以询问波西。和他说说军团的事。”
  “是的,蕾娜。”
  波西仍然有无数问题,他的大脑感觉快要融化了。但蕾娜表示得很清楚,谒见已经结束。她把短剑收回鞘里。金属狗狗站起来咆哮着,慢慢朝波西接近。
  “祝你占卜时有好运,波西·杰克逊,”她说,“如果屋大维让你活下去,或许我们能继续交换意见……关于你的过去。”
  
  
  4.被用毛绒玩具熊占卜的人威胁
  
  在营地外面,黒兹尔给他买了一杯意大利咖啡饮料和一个樱桃松饼,店家名叫双头咖啡商人邦比罗。
  波西大口咬着松饼。咖啡的味道也超美味。波西心想,现在,如果他能冲个热水澡,换上些干净衣服,再睡一会儿觉,那可比金子还要金贵,甚至比帝国黄金还金贵吧。
  他看到一群孩子穿着游泳衣带着毛巾走向一幢建筑,那建筑上的一排排烟囱冒出蒸汽。欢笑声和泼水声回荡在那里面,好像那是个室内游泳池——真像波西想去的地方啊。
  “那是浴场。”黒兹尔说,“晚饭前我们会把你送进那里面,但愿如此。没洗过罗马浴场,简直不算真正活过。”
  波西充满希望地轻声叹息。
  他们越接近前门,周围的营房就越大型,也越气派。甚至鬼魂们都比刚才见过的要好些——他们身上的盔甲更加华丽,发出的灵光也更闪耀。波西试图去破译悬挂在建筑物之上的那些旗帜和符号。
  “你们这些人是被分进不同的小屋吗?”他问道。
  “类似吧。”一个孩子骑着一只巨鹰从头顶上俯冲下来,黒兹尔闪身躲过,“我们一共五个军团,每个军团里大概有四十个孩子。每一个军团又被分成十个营房——一个营房类似一个寝室。”
  波西的数学从来没好过,但他还是试着算了下乘法:“你的意思是说这个营地里有二百个孩子吗?”
  “大概差不多。”
  “那么所有这些人都是诸神的孩子们?神灵们可真够忙的。”
  黒兹尔笑了起来。“不是所有人都是主神的孩子。还有成百上千个罗马的次神呢。再说,许多营员都是遗族——第二代或者第三代了。有些人的父母或许是半神,有些则是祖父母。”
  波西眨眨眼:“半神的孩子们?”
  “怎么了?你觉得很惊讶吗?”
  波西不大确定。最近几周以来他日复一日担心的只有生存问题。能活到成年那么久,还生下自己的孩子——这个想法似乎就像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那些异族——”
  “遗族。”黒兹尔纠正他。
  “他们有着类似半神的能力吗?”
  “有时候有,有时就没有。不过他们能被训练。所有最优秀的罗马将领和皇帝——你也知道,他们全都声称自己是诸神的后裔。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说的其实是真话。我们将要去见的营地占卜师屋大维就是一位遗族,他是阿波罗的后裔。估计他就遗传到了预言的天赋。”
  “估计?”
  黒兹尔的脸色不大好看:“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这可不会让波西感觉太好,毕竟这个叫屋大维的家伙手里掌握着波西的命运呢。
  “那么这些分类,”他问道,“这几个军团,无论你怎么叫它——你们是根据神祇父母来分配的吗?”
  黒兹尔凝视着他:“你这想法真可怕!当然不是,军官们会决定把新兵分去何方。如果我们按神来分的话,这几个军团的人数就没法平均了。我自己就得独自一人了。”
  波西的内心感觉到一阵悲哀的刺痛,仿佛他自己也经历过这种情况一样:“为什么?你的祖先是谁?”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们身后就传来一声大喊:“等等!”
  一个鬼魂鬼魂朝他俩跑过来——那是一位老人,肚子和健身球一样大,古罗马式的宽外袍拖得太长了,使得他频频被绊住。他追上他俩,喘着粗气,紫色的灵光在他身体周围闪耀。
  “是他吗?”那鬼魂鬼魂气喘吁吁地问,“可能加入第五步兵队的新兵?”
  “维特利乌斯,”黒兹尔说,“我们正有急事呢。”
  鬼魂鬼魂怒视着波西,在他周围绕着圈,仔细打量着他,就好像在研究一辆二手汽车。“我可不知道,”他嘟囔着说,“我们步兵队可是只需要最好的人选。他的牙齿齐全吗?他很能打吗?他经常清洁马厩吗?”
  “是的,是的,不是。”波西说,“你是哪位?”
   “波西,这位是维特利乌斯。”黒兹尔用表情来传达:只要顺着他就好,“他是一位拉列斯守护神,对新兵们很感兴趣。”
  在附近的门廊边,其他鬼魂鬼魂们窃笑着看着维特利乌斯踱来踱去,踩到自己的宽外袍绊倒,要么就是佩剑的腰带一直往下掉。
  “是啊,”维特利乌斯说,“在凯撒那时候——请留意,那可是尤利乌斯·凯撒(罗马共和国末期的凯撒大帝)——第五步兵队可是声威赫赫!第十二军团闪电之师,罗马的骄傲!看看现在变成什么样了?想起来就觉得羞愧。看看黒兹尔,使一把细身骑剑。对罗马军团士兵来说真是可笑的武器——那是给骑兵用的!还有你,小子——你闻上去很像希腊下水道。你就没洗过澡吗?”
  “我和戈尔工们战斗得有点忙。”波西说。
  “维特利乌斯,”黒兹尔打断了他,“我们得在波西加入之前取得他的占卜结果。为什么你不去检查下弗兰克的工作呢?他正在武器库里整理存货。你了解他是多么在乎你的帮助。”
  鬼魂鬼魂那毛皮般的紫色眉毛扬了起来:“全能的玛尔斯(也就是希腊的战神阿瑞斯——译者注)啊!他们让举证期的家伙检查武器库?我们真要万劫不复了!”
  他跌跌绊绊地走到街道上,每走几步都要停下来拾起佩剑或者重新整理一下外袍。
  “好……好吧。”波西说。
  “不好意思,”黒兹尔说道,“他是有点古怪,但他是最年长的拉列斯守护神之一。从军团成立开始就一直在这里了。”
  “他为什么把军团叫做闪电之师?”波西问。
  “以闪电为装备,”黒兹尔解释道,“那也是我们的口号。第十二军团贯穿了整个罗马帝国的历史。当罗马衰落的时候,许多军团都消失不见。我们在地下秘密活动,按照朱庇特亲自下达的秘密指令行事:保持生机,招募半神和他们的后代,让罗马维持下去。从那时到现在我们一直在这样做,罗马的影响在哪里最强烈,我们就搬去哪里。最近几个世纪以来,我们都驻扎在美国。”
  虽然听上去无比怪异,波西却毫无异议地完全相信。其实,这些话听起来很熟悉,就好像他所熟知的事情一样。
  “那么你是第五步兵队的,”他猜测说,“估计现在不是最受欢迎的了?”
  黑兹尔皱起了眉头:“是啊,我去年九月份加入的。”
  “那是……那个叫伊阿宋的家伙失踪的几周之前。”
  波西知道他这是在揭伤疤。黑兹尔低下了头。她沉默的时间足够把地上每块铺路石都数过来一遍。
  “来吧,”她最后说,“我要让你看看我最爱的景色。”
  
  他们停留在正门之外,堡垒地处山谷中的最高点,所以他们能把所有景色一览无余。
  道路延伸向下,通往小河,分成几叉。其中一条向南,穿过一座桥,再沿着小山向上通往那些神殿。另一条则向北通往城市,那里就像一个微缩版的古罗马。与军事营地不同的是,那城市看上去既混乱又丰富多彩,建筑物都毫无规则地拥挤在一起。即使从这么远的地方看过去,波西也能看到许多人聚集在广场上,购物者们逛着露天市场,父母带着孩子们在公园里玩耍。
  “你的家也在这里?”他问道。
  “当然,在城里。”黑兹尔说,“当你被军团录用后,会有十年的服役期。在那之后,你任何时候都可以随意愿退伍。绝大多数半神都进入了凡人的世界。但也有那么一些——呃,毕竟外面还是很危险的。这个山谷是个圣地,也是避难所。你可以在城里上大学、结婚、生子,老了以后还可以退休。对像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这里是世界上唯一安全的地方。所以是的,许多退伍老兵也会把家安在这里,在军团的保护之下。”
  成年的半神。半神是可以活在没有恐惧的世界里,结婚成家的。波西的脑海里一直萦绕着这些念头。这似乎太过美好,不像是真的。“但如果这个山谷遭到攻击呢?”
  黑兹尔抿起了嘴唇:“我们有防御措施。边界是有魔法的。但我们的力量大不如前。近来,魔兽的袭击越来越频繁。你之前说的戈尔工不会死……我们也注意到了,这也发生在其他魔兽身上。”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吗?”
  黑兹尔把目光移到别处。波西能感觉出她在隐瞒什么事情——她本不打算说出来的事情。
  “这……这很复杂,”她说,“我的弟弟说死神不是……”
  她的话被一头大象打断了。
  有人在他们身后大喊:“让让路!”
  黑兹尔拖着波西来到路边,一个半神骑在一头成年的厚皮动物上走了过去,动物身上覆盖着黑色的盔甲,由凯夫拉尔纤维制成。大象这个单词印在盔甲的侧面,波西觉得这也太多此一举了。
  那头大象隆隆地踩踏着路面,转向北方,朝着一片开阔地带走去,那里有几幢正在施工中的防御工事。
  波西吐出嘴里涌进的灰尘。“那个……?”
  “是大象。”黑兹尔解释道。
  “是的,我看到那上面的字了。你们为什么要给大象穿上防弹背心?”
  “今晚有军事演习。”黑兹尔说,“它叫汉尼拔。如果我们不让它也加入的话,它会很郁闷的。”
  “我们的确不能那么做。”
  黑兹尔笑了起来。很难相信她在片刻之前还那么郁郁寡欢。波西不禁想知道她刚才正打算说的是什么。她有个弟弟。然而她之前说过,如果营地是按神祇父母的不同来分类的话,她会独自一人。
  波西弄不明白她。她看上去人很好,脾气也随和,对于一个年纪不会超过十三岁的孩子来说已经相当成熟了。但她似乎也隐藏着深深的悲伤,仿佛她一直对什么事情感到愧疚一样。
  黑兹尔指着南边河流的对面。乌云正在神殿山上聚拢起来。红色的闪电把纪念碑映照得一片血红。
  “屋大维正在忙着,”黑兹尔说,“我们最好赶快过去。”
  
  在半路上,他们经过时正看到路旁有几个长着山羊腿的家伙在闲逛。
  “黑兹尔!”其中一位喊了起来。
  他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小跑过来,身上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夏威夷花衬衫,下面没穿裤子,只有深棕色的山羊毛。他头上那厚重的非洲圆蓬式发型轻轻晃动着。两只眼睛藏在一副彩虹色玻璃的小圆眼镜之后。他举着一个硬纸板,上面写着:不工作、不歌唱、不聊天不给罗马银币不离开。
  “嗨,唐,”黑兹尔说,“不好意思,我们没时间……”
  “噢,这真酷!真酷啊!”唐跟着他们一路小跑。“嘿,这个家伙是新来的!”他咧着嘴朝波西笑着,“你有三个银币借我坐公交吗?我把钱包落在家里了,而且我还得去上班,还有……”
  “唐,”黑兹尔责怪地说,“农牧神是没有钱包的,也没有工作,也没有家庭。而且我们这里也没有公交。”
  “没错,”他高高兴兴地说,“但你有罗马银币吗?”
  “你的名字叫做唐·农牧神?”波西问道。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波西板着脸孔不动声色,“为什么农牧神们没有工作?他们不也应该为营地工作吗?”
  唐咩咩地叫了起来:“农牧神!为营地工作!太滑稽了!”
  “农牧神是,呃,自由自在的灵魂,”黑兹尔解释说,“他们在这里闲晃是因为,嗯,这里很安全,适合闲逛和乞讨。我们默许这些,但是……”
  “喔,黑兹尔最了不起了,”唐说道,“她人好极了!其他所有营员都只会说‘走开,唐’,但她却会说,‘请你走开,唐’。我爱死她了!”
  农牧神似乎毫无恶意,但波西仍然发现自己心神不宁。他没法抑制自己的感觉,觉得农牧神不应该仅仅是无家可归乞讨银币的家伙才对。
  唐看着他们眼前的地面,喘了口气说:“到手啦!”
  他伸手去捡什么东西,但黑兹尔尖叫了起来:“唐,不要!”
  她把他从路上推开,弯腰抓起了一个闪光的小东西。在黑兹尔把它塞进口袋之前,波西只能匆匆瞥到一眼。他敢发誓那是一颗钻石。
  “求你了,黑兹尔。”唐满腹牢骚,“用这个我可以买上一年份的甜甜圈!”
   “唐,拜托了,”黑兹尔说,“走开。”
  她的声音听起来颤抖不已,好像她刚刚从一头冲刺过来的防弹大象脚下救出了唐一般。
  农牧神叹了口气。“噢,我不会一直生你的气。但是我发誓,这更像是你有着好运气。每一次你走过……”
  “再见,唐。”黑兹尔赶快说,“波西,我们走吧。”
  她开始一路小跑。波西只好全速奔跑追过去。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波西问道,“那钻石就在大路上……”
  “拜托了,”她说,“别问了。”
  通往神殿山剩下的路程,他们是在一片令人不自在的沉默中度过的。一条弯弯曲曲的石头路周围各种小祭坛和巨大的半球形穹顶散布着,奇怪地混杂在一起。诸神的雕像似乎用目光跟随着波西的移动。
  黑兹尔指着司战女神柏罗娜的神殿。“战争女神,”她说,“那是蕾娜的母亲。”随后他们又经过了一个巨大的红色土窖,周围装饰着插在铁矛头上的人类头骨。
  “拜托你告诉我,咱们不会去那下面。”波西说。
  黑兹尔摇了摇头:“那是玛尔斯·乌尔托的神殿。”
  “玛尔斯……战神阿瑞斯?”
  “阿瑞斯是他的希腊名字,”黑兹尔说,“但,的确,是同一位神。乌尔托的意思是‘复仇者’。他在罗马神系中最重要的神祇排名中位列第二。”
  听到这个波西并没有很兴奋。不知为什么,只是看着那丑陋的红色建筑就让他怒火中烧。
  波西指向山顶。云雾缭绕在最大的神殿之上,那是一个圆形的亭子,用一圈白色的石柱撑起一个半球形的穹顶。“我猜那就是众神之王宙斯——啊,我是说,朱庇特的神殿?我们要去的是那里?”
  “是的。”黑兹尔听起来有些紧张,“屋大维会在那里阅读占卜——朱庇特·擎天柱·马克西姆斯的神殿。”
  波西需要思考一下这些名称,但拉丁语的单词自动变成了英语:“朱庇特·最完美的·最伟大的?”
  “没错。”
  “海神尼普顿的头衔是什么呢?”波西问道,“最酷最赞的?”
  “呃,有点不一样。”黑兹尔指着一个工具棚大小的蓝色建筑。门上钉着的三叉戟挂满了蜘蛛网。
  波西往建筑里看去。在一个小祭坛上,三个干缩发霉的苹果摆在一只碗里。
  他的心头一沉。“真是受欢迎的地方啊。”
  “我很抱歉,波西,”黑兹尔说,“只是……罗马人总是恐惧海洋。他们只有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使用船只。即使在当今的时代,尼普顿之子的出现也总是意味着不好的兆头。上一次有尼普顿之子加入军团……哦,那是在1906年,那时朱庇特营地坐落于旧金山的海湾。然后就发生了大地震……”
  “你的意思是说,是一位尼普顿之子导致了地震?”
  “他们是那么说的,”黑兹尔看上去满脸歉意,“不管怎么说……罗马人敬畏尼普顿,但他们并不怎么爱戴他。”
  波西盯着三叉戟上的蜘蛛网。
  太好了,他心想。即使他加入这个营地,他也永远不会被别人喜欢。他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提心吊胆地和新结识的营地同伴相处,如果他真的能表现得很好的话,或许他们会给他几个发霉的苹果。
  然而……站在尼普顿的祭坛前,他仍然能感觉到内心有什么东西被激起了,仿佛波浪也澎湃在他的血脉之中。
  他把手伸进背包里,翻出旅途中剩下的最后一点食物——一块走了味儿的百吉饼。虽然不算什么,他还是把它放到了祭坛上。
  “嘿……呃,爸爸。”他觉得自己对着一碗水果说话真是很蠢,“如果你能听到我说话的话,帮帮我,好吗?把我的记忆还给我吧。告诉我……告诉我应该做些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他本没打算如此情绪化,但他现在筋疲力尽,又害怕担忧,而且还迷失了这么久,如果能得到指引,他愿意做任何事情。他想要确定自己的生活中还有真实性存在,而不是竭力去抓回那些失踪的记忆。
  黑兹尔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会好起来的。你现在来到这里了,就是我们中的一员。”
  要一个几乎不怎么认识的八年级小女孩来安慰自己,他感觉到有点尴尬,不过他很高兴还有她在身边。
  在他俩的头顶上,雷声隆隆。红色的闪电照亮整个山头。
  “屋大维应该已经完成了。”黑兹尔说,“我们过去吧。”
  
  比起尼普顿的小工具棚,很明显,朱庇特的神殿可谓是最完美也最伟大。
  大理石的地板上蚀刻着奇特的马赛克图案和拉丁语铭文。六十英尺高的穹顶上,天花板闪着金光。整个神殿通风良好。
  一座大理石祭坛建在中央,一个身披罗马宽外袍的孩子正在一座巨大的金色雕像前进行着某种仪式。雕像上的那个家伙就是天空之神朱庇特,他正披着一件超超超大号的紫色丝质罗马外袍,手里握着闪电之杖。
  “其实不像这个样子的。”波西低声嘟囔道。
  “什么?”黑兹尔问。
  “那个闪电权杖。”波西说。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波西皱起了眉头。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记起了什么事情。而现在又消散无踪了。“没什么,我猜的。”
  祭坛旁的孩子举起了双手。更多的红色闪电从天上劈下,震撼着神殿。随后他放下双手,隆隆雷声也跟着停止了。乌云从灰色转为白色,云开雾散。
  对一个其貌不扬的孩子来说,真是很令人印象深刻的手法。他身形瘦高,稻草色的头发,身上穿着过大的牛仔裤,T恤也松松垮垮,宽外袍垂在背后。他看上去就像是个披了床单的稻草人。
  “他在干什么?”波西低声问。
  披着宽外袍的家伙回过头来,脸上挂着一抹狡黠的微笑,眼里闪着一丝疯狂的表情,就好像他刚刚打过一场紧张的电子游戏一样。他的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刀,另一只手里好像是什么死掉的动物。这让他看上去有点更疯狂了。
  “波西,”黑兹尔说,“这位是屋大维。”
  “Graecus!”屋大维开口说道,“真有意思。”
  “呃,嗨,”波西说,“你这是在杀小动物吗?”
  屋大维低头看看手里那毛绒绒的东西,笑了起来:“不,不是。很久以前曾经是的。我们以前是通过检查动物的内脏来解读诸神的意志——鸡啊,山羊啊,类似的小动物。眼下,我们用这些。”
  他把那个毛绒绒的东西丢给波西。那是个取出了内胆的泰迪熊。随后波西注意到,在朱庇特雕像的脚底下堆着一大堆残缺不全的毛绒玩具。
  “当真如此?”波西问道。
  屋大维走下了祭坛台阶。他大概十八岁,但他如此苍白消瘦,显得更为年轻。乍一看觉得他平和无害,但当他走近些以后,波西就没那么确定了。屋大维的眼睛中闪烁着无情的好奇心,仿佛如果他想从波西那里了解什么东西,他就会轻易地像拆开泰迪熊一样扯出波西的肠子来。
  屋大维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似乎很紧张。”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波西说,“但我不记得是谁了。”
  “或许是和我同名的那位,屋大维—奥古斯都·凯撒。每个人都说我和他长相酷似。”
  波西脑海里想的并不是这个,但他也无法准确描述自己的记忆。“你为什么叫我‘希腊人’?”
  “我在占卜中看到的。”屋大维朝着祭坛上那堆毛绒填充物挥舞着手里的小刀。“预言说:希腊人已经到来。另一种解读是:鹅已经在大叫。我觉得第一种解释是正确的。你是打算加入军团?”
  黑兹尔代他发言。她把他们从隧道相遇以来发生的每件事都告诉了屋大维——戈尔工们,河边的战斗,朱诺的现身,还有他们和蕾娜的谈话。
  当她提到朱诺时,屋大维看上去很惊讶。
  “朱诺,”他沉思地说,“我们称她为朱诺·莫内塔。警告者朱诺。她总是会在危机时分及时出现,对罗马面临的巨大威胁提出忠告。”
  他瞥了一眼波西,仿佛在说:比如神秘出现的希腊人。
  “我听说福尔图娜之宴就在这周举行,”波西说,“戈尔工也曾警告过,在那一天会有一场入侵袭击。你在那堆绒毛里看到这个了吗?”
   “很遗憾,没有。”屋大维叹了口气,“诸神的意志是很难领悟的。而且这些日子以来,我的视野里越来越黯淡。”
  “你们没有……我不知道怎么说,”波西说,“神谕之类的东西吗?”
  “神谕!”屋大维微笑起来,“多可爱的想法啊。不,恐怕我们的神谕都已经用完了。现在,如果我们在西卜林书中探求问题的答案,就像我推荐过的……”
  “西卜什么?”波西问。
  “预言之书,”黑兹尔说,“现在屋大维相当痴迷这个。当灾难发生时,古罗马人曾查阅这些书。绝大多数人认为,当罗马陷落的时候,那些书也随之一起焚毁了。”
  “有些人是这么认为的,”屋大维纠正道,“不幸的是我们现在的领导者并不批准去寻找寻找这本预言之书探险……”
   “因为蕾娜并不愚蠢。”黑兹尔说。
  “——所以我们只有那套书的一小部分残章。”屋大维继续说,“一些神秘难解的预言,比如这些。”
  他朝大理石地板上的那些铭文点点头。波西凝视着那几行句子,自己本来没打算能理解它们。然后他差点没呛到。
  “那句话。”他指着句子大声地边读边翻译,“七个混血接受召唤,世界必将迎来风暴或火焰……”
  “是的,是的。”屋大维看也不看就继续说出后面的句子,“最后的呼吸伴随着一句誓言,敌人来到死亡之门。”
  “我……我知道那个。”波西以为是闪电再次震撼整个神殿,随后他意识到那是他自己全身在颤抖,“那很重要。”
  屋大维弯起了一边的眉毛。“当然很重要了。我们称其为七子预言,但这条预言已经存在了几千年。我们不知道其中含义。每一次有人试图解释它的时候……嗯,让黑兹尔告诉你吧,总有坏事发生。”
  黑兹尔朝他怒目而视:“赶紧解读波西的占卜吧。看他到底能不能加入军团?”
  波西几乎能看到屋大维的思维活动,计算着波西对他们是否有用。他朝着波西的背包伸出手去:“那是个很漂亮的样本,我可以吗?”
  波西还没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屋大维已经伸手抓过了波西背包外面露出来的批发市场的熊猫枕头。那只是一个有点幼稚的绒毛玩具,但波西背着它走过很长的一段路了,已经对它有些喜欢了。屋大维转向祭坛举起了小刀。
  “嘿!”波西抗议说。
  屋大维割开熊猫的肚子,把里面填着的东西倒在祭坛上。他把熊猫残骸抛到一边,朝着那些绒毛喃喃念着什么,随后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个大大的微笑。“好消息!”他说,“波西可以加入军团。在晚间检阅的时候我们会安排他加入步兵队的。告诉蕾娜说我批准了。”
  黑兹尔的肩膀放松下来。“哦……太好了。来吧,波西。”
  “噢对了黑兹尔,”屋大维说,“我很高兴欢迎波西加入军团。但当执政官选举日到来时,我希望你能记得……”
  “伊阿宋没有死,”黑兹尔猛地打断他,“你是占卜师。你本应该去寻找他的下落!”
  “噢,我有在找!”屋大维指着那堆毛绒玩具的内胆,“我每天都在请教诸神!唉,在八个月之后,我还是什么都没找到。当然,我会继续找下去的。但如果伊阿宋没有在福尔图娜之宴时归来的话,我们必须有所行动。我们不能再让执政权悬空下去了。我希望你能支持我参选执政官。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黑兹尔握紧了拳头。“让——我——支——持——你?”
  屋大维脱下了宽外袍,把衣服和小刀都放在祭坛上。波西注意到在屋大维的胳膊上纹着七条横线——波西猜测那意味着在营地里过了七年。屋大维的标识是一把竖琴,那是阿波罗的象征。
  “毕竟,”屋大维对黑兹尔说,“我能帮上你。那些可怕的谣言一定是个耻辱,而它居然还一直在流传……噢,诸神在上,但愿谣言里的那些事情不会成真。”
  波西把手伸进口袋里抓住了笔。这个家伙正在威胁勒索黑兹尔。这相当明显了。只要黑兹尔给个手势,波西就会让激流剑现形,看看屋大维是否喜欢被抵在剑刃的另一端。
  黑兹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我会考虑的。”
  “妙极了,”屋大维说,“顺便说,你的弟弟在这里。”
  黑兹尔猛地一僵。“我弟弟?为什么?”
  屋大维耸了耸肩。“为什么他要做每件事?他正在你父亲的神殿里等你。只是……呃,别招待他呆太久。他在其他方面有种令人不安的能力。现在,请你原谅,我要继续去寻找我们那可怜的失踪朋友伊阿宋了。很高兴见到你,波西。”
  黑兹尔冲出了神殿中亭,波西跟在后面。他很确定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乐于离开一座神殿。
  
  当黑兹尔冲下山头时,她用拉丁文咒骂着什么。波西不大能完全听懂,但他能分辨出“戈尔工的儿子,官迷心窍的毒蛇”之类的词,还有几个选项是对屋大维会被自己的小刀刺穿哪里而提出的建议。
  “我恨那个家伙,”她用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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