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妈妈这样说:大坡是在哪儿生的,小坡和仙坡又 是在哪儿生的,这已经够糊涂半天的了;有时候妈妈 还这么说:哥哥是由大坡的水沟里捡了来的,他自己 是从小坡的电线杆子旁边拾来的,妹妹呢,是由香蕉 树叶里抱来的。好啦,香蕉树叶和仙坡两字的关系又 在哪里?况且“生的”和“捡来的”又是一回事,还 是两回事?“妈妈,妈妈,好糊涂!”一点儿也不错 。
也只好糊涂着吧!问父亲去?别!父亲是天底下 、地上头最不好惹的人:他问你点儿什么,你要是摇 头说不上来,登时便有挨耳括子的危险。可是你问他 的时候,也猜不透他是知道,故意不说呢;还是他真 不知道。他总是板着脸说:“少问!”缝上他的嘴! ,,你看,缝上嘴不能唱歌还是小事,还怎么吃香蕉 了呢! 问哥哥吧?呸!谁那么有心有肠地去问哥哥呢! 他把那些带画儿的书本全藏起不给咱看,一想起哥哥 来便有点发恨!“你等着!”小坡自己叨唠着,“等 我长大发了财,一买就买两角钱的书,一大堆,全是 带画儿的!把画儿撕下来,都贴在脊梁上,给大家看 !哼!” 问妹妹吧?唉!问了好几次啦,她老是摇晃着两 条大黑辫子,一边儿跑一边娇声细气地喊:“妈妈! 妈妈!二哥又问我为什么叫仙坡呢!”于是妈妈把妹 子留下,不叫再和他一块儿玩耍。这种惩罚是小坡最 怕的,因为父亲爱仙坡,母亲哥哥也都爱她,小坡老 想他自己比父母哥哥都多爱着妹妹一点才痛快;天下 哪儿有不爱妹妹的二哥呢! “昨儿晚上,谁给妹妹一对油汪汪的槟榔子儿? 是咱小坡不是!”小坡扳着胖脚指头一一地数,“前 儿下雨,谁把妹妹从街上背回来的?咱,小坡呀!不 叫我和她玩?哼!那天吃饭的时候,谁和妹妹斗气拌 嘴来着?咱,……”想到这里,他把脚指头拨回去一 个,作为根本没有这么一大回事;用脚指头算账有这 么点好处,不好意思算的事儿,可以随便把脚指头拨 回一个去。;还是问母亲好,虽然她的话是一天一变 ,可是多么好听呢。把母亲问急了,她翻了翻世界上 顶和善顶好看的那对眼珠,说: “妹妹叫仙坡,因为她是半夜里一个白胡子老仙 送来的。” 小坡听了,觉得这个回答倒怪有意思的。于是他 指着桌儿底下摆着的那几个柚子说: “妈!昨儿晚上,我也看见那个白胡子老仙了。
老舍(1899-1966),本名舒庆春,字舍予,满族正红旗人,生于北京,中国现代*名小说家、剧作家。1924年远赴英国留学,执教于伦敦大学东方学院,并开始创作长篇小说。归国后曾在齐鲁大学、青岛大学教书。1949年后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北京市文联主席等职。1966年8月24日,含冤自沉于北京太平湖。 老舍的文学语言通俗简易、朴实无华、幽默诙谐,具有浓郁的北京韵味。老舍一生勤奋笔耕创作甚丰,*有长篇小说《小坡的生日》《猫城记》《牛天赐传》《骆驼祥子》《赵子曰》《老张的哲学》《四世同堂》《二马》等,中篇小说《月牙儿》《我这一辈子》,短篇小说集《赶集》《樱海集》《蛤藻集》等。